我跑夜出租,跑进了凶宅名册

第8章 入席

发布时间:2026-10-15 22:38:48

再进宅子,是七月十三的夜里。日历写着七月十三,连着三天,都是七月十三。

门没锁。门槛还是旧的,中间凹下去一块。这一回他没蹲下看刻名,那排字在哪,字缝里新添的名字给谁留,他都知道。

堂屋亮着灯。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八副碗筷。

八副。上回四副。添了沈铎一副,罗东一副。多出来两副,是给没进门的人备的。

冬瓜跟着进门,贴在他身后,脸白着:“那桌子真在冒烟,菜真在冒热气。可我看不见人,一个都看不见。”

桌边坐着那一家人:男人,女人,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胖了一圈,汗衫短了,露着一截手腕。一个在折糖纸,一个在抠门槛。抠门槛那个抬头朝他笑:

“六哥,今天人齐。”

“齐什么?”

“该来的都来了。”孩子说,“七哥在楼上。八哥在门边。”

周牧回头。冬瓜贴在门框上,两手死死攥着钥匙串。

“叫他过来。”周牧说,“这一户,三口人,要在一块。”

孩子歪头:“一车一户,一桌一席。你们那户三个,留一个,放两个。六哥,你留下,他俩走。”

“我要走。”周牧说,“沈铎留下。”

孩子的笑收了:“七哥留下,你就得留下。一桌一席,只留一个。”

“沈铎归位了。”周牧说,“他入了册,修他的表。他是个废人,外头没人等他。我外头有人等。”

“有人等,也不是你的人。”孩子说,“入了册就是宅子里的人。外头等你的那个,等久了,就不等了。”

周牧的手心出了汗。他想起周周暑假坐他的车,说糖纸别扔,她要攒着折千纸鹤。她一帧没动过那些糖纸。

“沈铎在哪?”

“楼上。左手第一间。”

周牧上楼。左手第一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光白惨惨的。沈铎坐在门里的地上,怀里抱着那台闹钟,指针指着四点四十四,不走。

“跟我走。”

“走不了。”沈铎举起闹钟,“齿轮差一个。宅子留着这个缺,吊着我。我还想着出门,就永远差这一个。不想出门,齿轮自己就长出来了。”

“那你就想。”

“我想了。天天想。想得越狠,差得越多。”

楼下传上来一声门铃。紧接着,堂屋的方向,八副碗筷响起来。叮,叮,一副,两副,有人落座,椅子在地上蹭出很轻的响。

周牧转身下楼。那一家人坐在桌边,都端着碗。沈铎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好了。下首第三个位置摆着一副新碗,碗底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纸上的字是新墨:

入席免谈。过户可以。全家签字。

“过户。”周牧把这四个字念出声,“把我过掉?”

“把你过给别人。”男人开口了。他摘下断腿的眼镜,用衣角擦,“名册上有你,照片上有你,碗筷有你。把你过掉,三样都销。销完,你走你的。”

“条件?”

“一进一出。”男人说,“你带走一个,留下一个。留下的,补齐你这户的缺。带走的,出这个门,不许回头。”

“我带冬瓜走。”

“冬瓜?”男人想了想,“罗东。名额太小,不够。”

“罗东,加林小满的弟弟。”

男人的眼镜擦到一半,停了。女人的梳子梳到一半,停了。两个孩子的糖纸折到一半,停了。

“你怎么知道她弟弟。”

“2016年那一户,一个留,两个放。”周牧说,“留的是林小满,没归位。放的两个,一个没进门,一个卡在门口。卡在门口那个是她弟弟。你们放不走他,因为他没进门,你们记不上。你们只记得住进过门的。”

堂屋里静了很久。男人把眼镜戴回去,镜腿的胶布松了,眼镜歪着。

“名册记户口,不记外人。”男人说,“那孩子没进门,名册上没他,我们咬不住他。可他也出不去这条巷。他姐不归位,他就得在门口守着。她姐归了位,他才能走。”

“所以?”

“所以你还是得留下一个。”男人说,“你带走罗东,可以。带走那孩子,也可以。但你这户,要有一个入册归位。沈铎在楼上修表,修不好,归不了位。这一户就缺一个。”

“让林小满归位。”

“她不肯。”

“她为什么不肯?”

男人没答。女人开了口,梳子插回头发里:

“她不肯,是因为她弟弟。她归了位,她弟弟就能走。她弟弟走了,她就永远是宅子里的人。她等十年,等一个两全。两全没有。她就要卡着,卡到她弟弟老,卡到她自己认。”

“两全兴许有。”周牧说。

“在哪?”

“在哪我不知道。”周牧说,“但你们缺人,缺了三十年。她缺一个出门。冬瓜缺一个出门。她弟弟缺一个出门。四个缺,凑一桌,兴许能凑出一个两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过户字条,拍在桌上。字条背面,他一笔一划写过四个字:全家签字。

“我不入席。”周牧说,“这顿我不吃。我带该带的走。沈铎的缺,我替他找。找得到,你们齐。找不到,我再回来,坐这把椅子。”

男人看着他。女人看着他。两个孩子看着他。五个人的脸在灯底下白得发亮,过曝的那种白,和全家福上的一样。

“开席了。”男人说,“菜要凉了。”

“凉了就凉了。”周牧说,“七月十三,不开饭。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咽。

“三十年。”男人说,“没人跟我们提过条件。都是我们提,他们应。”

“所以我难伺候。”周牧说,“你们看着办。”

堂屋的灯,灭了。

黑里,冬瓜在门边喊,声音是劈的:

“周牧,手机,你的手机亮了。”

周牧摸出手机。屏幕是黑的。可他看见,屏幕底下透出一线光,一线一线往外渗。

来电人:周周。

他按下接听。

“爸。”周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沙,“你在哪?打你老占线。”

“加班。有事?”

“我把屏保换成你的照片了,加气站办卡那张,蓝底的。”周周顿了一下,“爸,你那边怎么有个女孩在说话?”

周牧的后背麻了一下。

“她说,糖纸折成千纸鹤,一只,两只,折到第三只,许的愿才能成。”周周的声音发紧,“爸,这句童谣我没学过。她怎么知道我会折千纸鹤?”

周牧抬起头。堂屋黑着,三幅全家福挂在墙上,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相纸的白。最新那幅的塑料膜底下,两张一寸照片中间,多出来一道缝。

缝里,贴着一张新的。

是个女孩,十来岁,齐耳短发,嘴角往下压。

照片下头印着一行字,笔画一笔一笔亮起来:

陆氏邻女,林小满。入册:2016。归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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