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纸面那枚焦糖色指印,僵坐了好半天。
右手悬在半空,指腹干巴巴的,连点黏腻感都没有。
里屋布帘一动,谢姐端着两杯水出来,脚步轻飘飘的,没半点声响。
“发什么呆呢?”她把水杯往桌边一放,笑盈盈的,“这登记表就是个试用备案,随便填填就行。正常是七天试用期,满了没毛病再签正式合同,薪资每月十号准时打,试用期工资打八折。”
我猛地回神,下意识把那页纸往下翻了翻,像是怕她看见似的。
心里却盘开了——爹的手术押金要八万,自己东拼西凑才攒了两万,还差六万窟窿,医院天天催着交。正常试用期七天才拿工资,根本赶不上。
犹豫了半天,我抬头,声音有点发紧,脸还有点热:“姐,我问个事儿啊……我家里有点急事,能不能……先预支点工资?我后面慢慢从工资里扣。”
说完就有点后悔。
刚登完记就提钱,太不像话。
可实在是没辙了。
谢姐眉头微微一皱,像是有点为难。
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才抬眼笑了:“按规矩试用期不能预支的。不过……我看你也老实,家里确实有难处是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个决定:“行,姐给你破个例。三个月工资够不?不够姐再多给你拿点。另外,试用期也给你免了,直接签正式合同,工资从今天开始算全薪。就当姐招个踏实人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够够够!六万就够!太谢谢姐了,我爹住院等着交押金,真是救急了。”
心里那块石头哐当一下松了大半。
本来还愁试用期熬不过去,这下不仅钱有了,还直接转正,简直是走了大运。
“客气啥。”
她指尖按了两下手机,叮的一声。
我兜里的手机紧跟着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银行卡到账提醒:六万。
刚好补上押金的窟窿。
“合同我也拿出来了,你顺手签了吧,省得再跑一趟。”
她从抽屉里摸出份牛皮纸封皮的合同,往我跟前一推。
封皮磨得发毛,纸页带着股旧纸混着焦糖的味儿,跟登记表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浓一点。
钱刚到账,人情也欠了,我没多想,翻着合同就往后找签字页。
纸页泛黄,条款密密麻麻的,我也没心思细看,都是制式合同,大同小异。
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刚要落。
顿了顿。
签字栏上方,压着一行极细的朱砂色小字,细得像头发丝,不凑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我眯着眼往前凑了凑。
就在这时。
右手指尖忽然麻了一下,不是那种久了的那种酥麻,是细细的、尖尖的,像根小刺扎了指尖一下。
手往下一沉,笔尖就戳在了纸上。
说也奇怪,笔尖刚挨纸,就像被往下吸了一下似的,墨水一下子洇开一小点。
紧跟着一股子焦糖味直往鼻子里钻,浓得发苦,像谁把一整罐熬焦的糖凑到了我脸跟前。
我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手。
坐久了,手都麻了。
老纸也吸墨,正常。
至于味儿……大概是旧纸混着之前的糖渍,散出来了。
再低头看那行小字。
又看不清了,像是洇进了纸纹里,模模糊糊的一条印子。
大概是旧纸印刷花了吧。
没多想,唰唰签上了名字。
谢姐随手拿过去翻了翻,指尖扫过我签字的地方,连个停顿都没有,“啪”地塞进抽屉里。
自始至终,她都没往那行小字上多看一眼。
我心里闪过一丝别扭,很快又压下去了。
人好心给预支工资,还免了试用期,自己还计较这点印刷瑕疵干嘛。
“走吧,我送你出去,车在门口等着了。”谢姐站起来,旗袍下摆晃了晃,带着股甜香。
跟着她走到园区门口,那辆黑色加长轿车果然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融在夜色里。
“还是阿牛马哥送你回去,放心,直达家门口。”谢姐挥挥手,“明天晚上十点准时到岗就行。”
我点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还是一样的黑车窗,密不透光,连外面的风声都隔得干干净净。
前排俩人还是背对着我,肩膀笔挺,像两截钉在座椅上的木桩。
车动了,稳得离谱,像在水里慢慢漂。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飘着到账的数字。
爹的手术费终于凑齐了。
至于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儿……
大概是老乐园年久失修,自己吓自己罢了。
车停的时候,刚好停在单元楼门口。
我推开车门,夜风裹着凉雨丝扑过来,激得我一哆嗦。
回头想道声谢,车门已经“哐当”一声重重合上,车稳稳开走了。
连个喇叭都没按。
摸黑爬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样,椅子歪在桌边,桌上空落落的,只有半杯凉透的水。
我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啪嗒”。
掉出来个东西,滚到脚边。
我低头看。
一张皱巴巴的彩色糖纸,橘红色的,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
心里猛地一沉。
这糖纸……
就是晚上巡园时,路边那个红裙子女人脚边散着的那种。
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捡。
指尖一碰到,黏糊糊的。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焦糖味。
甜得发苦。
我捏着糖纸愣了半天。
不可能。
我当时被谢姐死死拽着胳膊快步走,连停都没停一下,怎么可能蹲下去捡糖纸?
就算蹭到了,还能蹭进外套口袋里?
脑子里乱哄哄的,抬眼往玄关的镜子里瞟了一眼。
我瞬间僵在原地。
镜子里,我的肩膀后面。
露着半截红色的衣角。
轻飘飘的。
像有人贴在我身后站着,近得能感觉到呼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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