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人神色紧张,频频回头张望。一个穿粗麻短衫的汉子压低声音劝同伴:别跟着唱,持约的人在墟里,听见了要惹麻烦。
“持约的人。”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莱安耳朵里。他屏住呼吸,静静听旁边两个人断续交谈。他们说,持约者守着古老盟约,四处搜寻读纹人、传唱《债歌》的流浪者;他们要压住真相,不让世人知道沉睡者的存在,不让人想着去唤醒他们。
莱安心头微微发紧。父母当年寻访纹路失踪,会不会就是撞上了这些持约者?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无意识扫过。
不远处,棚柱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她一身深灰短装,身形利落,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淡淡落在歌者阿寥身上,看起来和普通过客别无二致。她正是艾拉。
此刻的艾拉,仍是持约者的执行者。她接到消息来河口墟,监控散播《债歌》的流浪者,必要的时候,带走阿寥,制止歌谣继续流传。她的视线掠过人群,不经意扫到外围的莱安。少年身上带着一种微弱、不易察觉的星脉共振,是刚刚觉醒的感知者。艾拉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把这个穿灰蓝外套、神色茫然的少年记在了心里,却没有立刻上前。
在她的判定里,莱安只是一个误打误撞、刚触碰到纹路秘密的新人,不是首要目标。首要目标,是弹琴传唱《债歌》的阿寥。
琴声缓缓停下,阿寥抬手按住琴弦,人群慢慢散开。不少人匆匆走远,像是害怕停留太久招来祸事。阿寥收拾木琴,转身准备去往河下游的渡口。
莱安犹豫片刻,抬脚跟上去。
“先生,”莱安追上他,声音不大,“歌里的天平,雪山,沉眠的……是什么?”
阿寥侧过头看他,眼神温和,带着常年漂泊的疲惫。他打量莱安片刻,看出少年不是持约者的眼线,只是一个刚刚摸到秘密边缘的外人。
“歌讲的是远古的誓约。”阿寥放低音量,“很久之前灾厄横行,眠族以长久沉睡作为抵押,换世间生灵得以存续。可盟约后来被打破,核验的约定作废,他们无休止地沉睡着,承受循环不断的噩梦。我们唱这支歌,是希望有人记得这笔债,记得他们还困在黑暗里。我们这一派,叫唤眠人。”
唤眠人。又一个新名字。
莱安攥紧了口袋里那块卵石:“唤醒他们,会怎么样?”
阿寥沉默一瞬,语气沉重:“契约一旦清偿,压住灾厄的锚就会松动。灾厄会重回大地。我们之中很多人相信,不能永远靠着牺牲另一族换取安宁;但也有人清楚代价,只是不愿意再默许这场持续千年的献祭。唤眠人内部,从来没有统一的答案。”
莱安愣住。他从前只简单地以为,沉睡者是无辜受苦,唤醒便是救赎。直到此刻才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善与恶。天平两端,一边是眠族无尽的煎熬,一边是世间普通人赖以生存的安稳。
没有轻而易举的答案。
“有没有一对夫妇,叫林诺和苏禾?”莱安抱着一丝期待问,“他们两年前出海寻访古纹路,失踪了。有人说他们在读纹,寻找完整的丝文记录。”
阿寥摇了摇头:“我不曾见过他们。但我听过这个名字,荒漠那边的唤眠人提起过,说有一对懂得读纹的夫妻,向着雪山碑廊去了。碑廊,就是誓约烙印的地方,藏着全部原始丝文。只是那片山谷,被持约者严密看守,很难靠近。”
雪山碑廊。
这个地名在莱安心里落定,成了他接下来要奔赴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的女声从侧面传过来。
“你不该和他多说。”
艾拉走了过来,站在阿寥和莱安之间。她目光先落在阿寥身上,而后转向莱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传唱禁歌,私传纹路秘事,是要被带走问询的。少年人,这件事和你无关,尽早离开墟市,回你来的地方去。”
阿寥背上木琴,脊背挺直,没有退让:“真相不该永远被埋起来。”
“真相会带来动荡,带来无数无辜人的死亡。”艾拉的声音很稳,这是她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信念,“盟约是沧渊定下的赌注,一旦打破,灾厄重启,所有海岸、村镇、山野里的普通人,都会付出代价。守契,不是作恶。”
“代价凭什么只由眠族独自承担?”阿寥反问。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下来,两种完全不同的信念无声相撞。莱安站在中间,左右看着他们。他还没有能力评判谁对谁错,只觉得心口发闷。一边是沉睡生灵漫长无边的苦难,一边是千千万一无所知、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艾拉没有立刻动手拘捕阿寥。墟上人多,强行出手容易引发骚乱。她只是留下一句警告,目光再次扫过莱安,转身退回到阴影里,继续监视。她暂时放阿寥离开,但不会放任歌谣继续向外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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