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寥低声对莱安说:“持约者不会放过我。我要立刻动身离开河口墟。如果你执意要去往雪山方向,可以沿着河往上游走,穿过苇泽,会遇上往西北荒漠去的商队。只是路途凶险,路上还会有持约者的巡查。”
他从怀里撕下一小块鞣制过的薄皮,用炭笔快速画上一组简单的导向纹路,递给莱安。这是唤眠人之间用来认路的标记,属于丝文的简化变体。
“记住,不要轻易向陌生人展露你能触碰纹路的能力。脉蚀会跟着你,走得越远,代价越重。”阿寥说完,不再多停留,快步走向渡口,汇入往来人流之中,很快消失在河岸的竹棚之间。
莱安捏着那块画了纹路的皮料,站在喧闹的河滩上。
风从河面吹过来,卷起沙土。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皮子,又摸了摸怀里的笔记本和纹石。他已经知道了持约者,知道唤眠人,知道雪山碑廊,知道父母大概率向着雪山而去。也第一次听懂:这场跨越千年的盟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没有赢家的两难。
他依旧只是想找到父母。可这条路,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场寻亲。他不知不觉,站在了天平的缝隙之间。
墟市的喧嚣在四周流淌,商贩吆喝、驮兽嘶鸣、河水拍打滩涂的声音层层叠叠。莱安站在原地,望向河流上游,西北方向,**线上是淡淡的、连绵的山影。
他收好薄皮,转身离开人群,去往墟外渡口,寻找去往苇泽的渡船。
他要往上游走,向着雪山的方向。
离开河口墟的船更小,艄公沉默寡言,载着莱安顺着河道往上游行进。河道两侧慢慢褪去滩涂集市的烟火,一望无际的芦苇荡铺开,苍黄苇秆长得比人还高,连绵到视野尽头。风穿过苇丛,发出沙沙不息的声响,像无数人压低了声音在耳语。
这里便是苇泽。
河道蜿蜒曲折,水色浑浊,水下藏着交错的暗流与浅滩。阳光被苇叶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水面,一晃一晃。越往苇泽深处走,人烟越发稀少,只有偶尔飞过的水鸟,一声长鸣划破寂静。
莱安坐在船头,把阿寥给的鞣皮路标拿出来反复看。上面那几缕线条简单,和礁石、卵石上的纹路同源。他试着用指尖轻轻抚过炭画的纹路。
这一次,没有骤然袭来的情绪冲击,只是耳底泛起熟悉的、绵长的低频嗡鸣。一种模糊的、混杂的感受漫上来,不再只是单一的疲惫,里面掺了细碎、杂乱的情绪碎片——恐惧,不甘,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期盼。
是很多沉睡者的情绪,在星脉里层层叠叠交融在一起。
莱安猛地收回手,心口一阵发闷。他想起陈拾那句话:边界会慢慢融掉。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比在礁石那一夜更容易触碰到这些东西了。初蚀的门槛已经跨过,脉蚀正悄悄往浸蚀滑去。他开始分不清,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哪些属于沉睡的眠族,哪些是他自己因为思念父母生出的焦灼。
他不敢再随意触碰任何纹路。把鞣皮好好折起来,收进贴身的口袋,和笔记本、纹石放在一处。
艄公把船停在一处窄渡口。“往前水路不通了。苇泽里面岔道多,沼泽陷人,顺着踩平的泥路走,穿过这片苇荡,就能遇上去往西北荒漠的商队。别乱走。”
莱安付了船资,踏上泥泞的小径。脚下黑湿的软泥沾住鞋底,每一步都沉重。苇丛密得能遮住天光,四周只有苇叶摩擦的沙沙声,河道水声远远落在身后。
他独自在苇泽里走了近一个时辰。四周静得吓人。
忽然,远处苇丛之间,传来一声短促的呵斥。紧接着是木琴琴弦断裂的脆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