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莱安：“你正在被脉蚀啃噬。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你会慢慢分不清自己是谁。想清楚，还要不要继续去雪山碑廊。”
莱安蹲下身，小心捡起那块卵石，擦去表面的泥浆。石上的断纹安静地躺着。他的头还在疼，心底混杂着陌生的悲戚，可寻找父母的念头，没有动摇半分。
“我要去。”莱安说，“我要找到我的父母。”
艾拉沉默许久。她没有再阻拦，也没有选择同行。
“苇泽再往前，沼泽更深，还有持约者的巡逻哨卡。西北商队会在三日之后经过苇泽出口的黑石隘。”她丢下这条信息，“我不会上报今天的事，但我依旧会守着盟约。我们还会再遇见。”
说完，艾拉转身，独自走入苍黄连绵的芦苇丛，身影很快被苇秆吞没。
阿寥看向莱安，轻轻叹了口气：“持约者里面，也有心里装着疑惑的人。她今天的退让，很不容易。”他试着拨动剩下完好的琴弦，调子沙哑破碎，“我不能陪你去黑石隘，我要走另一条支路，去往荒漠唤眠人的聚居地。如果你之后抵达荒漠，可以找一个叫攸的清醒眠族。他是少数愿意留在世间、记录丝文真相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碑廊和契约。”
攸。莱安牢牢记住这个名字。
“保重。”阿寥背起破损的木琴，选了另一条岔路，消失在苇荡深处。
土坪上只剩下莱安一个人。
风卷着苇絮飘飞。他独自站在茫茫苇泽之间，怀里抱着卵石和笔记本。脉蚀带来的眩晕还没有褪去，那些属于沉睡者的情绪碎片，还残留在他感知深处。
他知道前路会有更多持约者的哨卡，知道脉蚀会越来越重，自我会一点点被无数古老的痛苦浸染。可通往黑石隘、去往西北、走向雪山碑廊的路，已经摆在眼前。
他整理好行囊，认准阿寥和艾拉先后说过的方向，踏入无尽苇丛，继续向前穿行。
苇叶沙沙，像是无数沉在黑暗里的生灵，在他耳边低声回应。
穿过苇泽最后的泥泞地带时，天边已经染成沉郁的橘红。
前方苇丛到了尽头，裸露出一片黝黑的乱石滩。黑石隘到了。**小小黑色岩石错落堆叠，像远古时代倾倒的石阵，隘口夹在两道低矮山梁之间，是苇泽通往西北荒漠的唯一通道。风在这里陡然变干，水汽消散，空气里多了尘土粗粝的味道。
商队已经扎下临时营地。十来头驮兽安静卧在石头缝隙之间，帆布帐篷依次支开，篝火升起，淡淡的烟直直往上飘。这是一支常年往返荒漠与河口墟之间的老商队，领队是一个面相沉稳、名叫老石的商人。
莱安走到营地外围的时候，被守营的护卫拦下。他按照阿寥教他的方式，拿出那块鞣皮路标，展示上面简化的丝文记号。护卫端详片刻，转身去通报领队。
不多时，老石走过来。他打量莱安，看见少年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一眼看出他是刚刚触碰过纹路、受过脉蚀侵扰的人。
“阿寥传过话，会有一个少年过来搭队，去往西北方向。”老石声音粗厚，“商队还要在这里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动身。荒漠不好走，风沙、缺水，还有持约者沿路设下的关卡。路上少说多看，不要随便在旁人面前碰带纹的物件。”
莱安点头应下，被安排在帐篷最外侧一个角落。
营地里的人混杂。赶驮兽的脚夫、采药人、去往荒漠定居的流民，还有几个沉默寡言、身上带着唤眠人标记的流浪者。大家各自围着篝火分组闲谈，话题也分成两派。一部分人觉得安稳来之不易，不该去触碰古老盟约；另一部分低声谈论眠族的苦难，唱零碎的《债歌》片段。两种想法共存于同一个营地，没有争吵，只有一种安静的隔阂。
莱安独自坐在篝火边缘，没有加入闲谈。他从怀里拿出笔记本，借着篝火摇晃的火光翻看母亲描摹的纹路。一页一页翻过去，线条层层叠叠。他试着对比鞣皮路标、卵石刻纹、礁石断纹，慢慢察觉到，这些纹路之间有一套固定的秩序。只是他读不懂完整含义，只能看见碎片。
脉蚀带来的余痛还在。时不时会有陌生的情绪碎片毫无预兆地钻进他心里，一阵悲凉，一阵茫然。他必须用力分辨，哪些感受属于自己。
夜深，营地大半人已经歇息。守夜的护卫抱着长矛靠在黑石上，篝火慢慢弱下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一个身影从隘口阴影里走出来。
是艾拉。
莱安猛地抬起头。
她没有穿持约者统一的深色制式外衣，换了一身普通旅人灰布衣裳，腰间只保留一把短刃。她没有靠近篝火，远远站在黑石之间，目光落在莱安身上。
“我没有上报苇泽发生的事。”艾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持约总部已经收到消息，知道有觉醒的年轻读纹者往黑石隘来了。明天商队上路，沿途关卡会盘查。我可以帮你们避开一部分哨卡，但我不会和你们一同去往碑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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