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凝神倾听，开口发问：“最初的盟约，到底是怎么定下的？持约卷宗记载，眠族自愿沉睡，封印灾厄。事实是否如此？”
攸看向她，银晕的眼眸安静地望着她。
“并非全然自愿。远古灾厄席卷大地，生灵濒临灭绝。灾厄的根源，与眠族血脉同源。当时的先祖只有两条路：眠族集体沉眠，以自身意识牢笼锁住灾厄；或是放任灾厄爆发，所有种族一同覆灭。签下契约的时候，眠族没有别的选择。”
艾拉脊背微微一僵。
她从小到大学到的说法，是眠族主动献祭，自愿换取世间安宁。可真相是，这是绝境里别无选择的妥协，不是心甘情愿的奉献。
“盟约还有一条附属条款，极少有人知晓。”攸继续往下说，声音依旧平静，“千年为期。每满一个周期，双方要在碑廊核验契约，商议是否寻找别的封印方式。但是上一轮核验之时，持约一方的高层单方面封锁了这条约定，不再赴约。核验被搁置，眠族的沉睡，从临时的枷锁，变成永无止境的囚禁。噩梦循环，没有终点。”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从屋顶透光口落下的细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莱安想起一次次涌入心底的疲惫、悲恸。原来他们不是在履行一个说好的约定，是被单方面锁住，困在黑暗里，连约定好的核验机会，都被夺走了。
艾拉长久没有说话。她多年的信念根基，正在一块一块松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唤眠人前赴后继，冒着风险传唱《债歌》。这笔债，从一开始就藏着隐瞒与背弃。
“但是灾厄依旧还被封在眠族的意识牢笼里。”艾拉稳住心神，没有立刻倒向唤眠人，“如果契约彻底破碎，封印消失，灾厄依旧会重回世间，无数普通人会死。这个风险，不会因为当年盟约被背弃就消失。”
“没错。”攸坦然承认，“唤眠人内部，一直分裂成两派。一部分人只想打破盟约，不惜一切唤醒同族，不在乎灾厄释放；另一部分人和我一样，我们不追求直接破契。我们想要找回本该有的核验权利，重新谈判，寻找第三种出路——不用永久囚禁眠族，也不用释放灾厄。只是这条路太难，至今没有人找到可行的办法。”
莱安听懂了。天平不是只有两个选项：维持囚禁，或是释放灾厄。还有一条渺茫、几乎看不见踪迹的第三条路。
“那完整的原始丝文，在碑廊的什么地方？”莱安问。
“在山谷最深处的主碑上。主碑被持约的精锐层层看守，外围还有星脉屏障。屏障会放大脉蚀，读纹者越靠近主碑，越容易迷失自我，融化进星脉之中。你的脉蚀已经到浸蚀阶段，继续往前走，风险极高。”攸看向莱安，“很多读纹人走到半路，就彻底分不清梦域和现实，永远留在沉睡的夹层里，和你父母如今的处境一样。”
莱安攥紧拳头。风险很大，可他不能停下。
攸从石台下取出一卷沙草纸，纸上用丝文标记出雪山山谷外围的隐蔽小路。一条持约哨卡疏于看管的侧径。
“这条小路可以绕开正面的封锁线。只能送到山谷外围，进了山谷之后，屏障的力量我帮不上你。”他把纸卷递给莱安，“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是所有持约者都知情。底层执行者，大多和你身边这位姑娘一样，只读过筛选改写后的卷宗，不知道盟约核验条款被人为封存。”
艾拉听到这句，目光沉了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只是盟约的守护者，也是被上层隐瞒信息的人。
“我给你们这个线索，不是怂恿你们打破契约。”攸最后补充，“我只希望，原始誓约能被完整看见，所有选择，都建立在真相之上，而不是谎言。”
二人辞别攸，离开土屋，重新穿过聚落的红柳围墙，回到商队营地。
天色已经向晚，荒漠的落日巨大，把整片黄沙染成滚烫的橘红色。
莱安握着那卷沙草纸，指尖微微发颤。父母活着，被困在梦域夹层；盟约藏着被封存的条款；还有一条艰难、渺茫的第三条道路。
艾拉站在他身侧，望向**线上，那道比之前清晰许多的雪山轮廓。
“我要进山谷，读主碑上全部的丝文。”艾拉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是从前那种笃定，“读完之后，我再做选择。”
“我们一起走那条侧径？”莱安问。
“一起走到屏障边缘。进入星脉屏障之后，各行其是。”艾拉说，“我不会帮你强行唤醒眠族，你也不必勉强我站在唤眠人这边。我们只是共享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莱安点头。
营地篝火次第燃起，商队的人低声闲谈。风掠过红柳，枝条轻轻摇晃。
他们在荒漠聚落拿到了最重要的线索，距离雪山碑廊，只剩最后一段漫长、凶险的路途。而等待他们的，是会不断吞噬自我的星脉屏障，持约者的重兵，还有刻在主碑之上，被掩盖了千年的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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