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荒漠聚落休整一夜,次日清晨继续出发。
离开红柳聚落之后,地貌慢慢转变。黄沙渐渐变少,地面换成碎石与干涸的土壳,低矮戈壁灌木越来越稀疏。空气里不再只有干热,慢慢渗进来一缕清冷的寒气——那是远方雪山飘来的风。
越靠近山脉,气温越低。
队伍行进的速度放缓。老石说,再往前,商队的路线就要转弯,他们不会靠近雪山山脚。雪山一带是持约者重点管控区域,商队不会拿整支队伍的安危冒险。
分手的时刻很快到来。
在一片乱石坡上,老石勒住驮兽,看向莱安和艾拉。
“到这里,我们的路就分开了。”老石的声音厚重,“这片山地常有持约巡逻队,你们两个人,多加小心。我把水囊、干粮匀给你们两份。”
莱安向他道谢。这段同行的路途,老石的商队给了他们庇护,是荒漠里难得的中立善意。
商队调转方向,沿着乱石坡往东侧绕行,驮兽蹄声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起伏的山梁之后。天地之间,只剩下莱安与艾拉两个人。
四周安静得可怕。
前方连绵的山脉横亘大地,主峰高耸,峰顶终年覆盖白雪,在日光下亮得刺目。那就是承载碑廊的雪山。
攸给的沙草路线图摊开在石块上。那条隐蔽侧径藏在山脉东侧一道破碎峡谷之中,沿着峡谷往上,能绕到碑廊山谷的后坡,避开正面的主哨。
“出发吧。”艾拉收起短刃,背好简单行囊。
两人踏入峡谷。
峡谷两侧岩壁陡峭,岩石呈深青灰色,缝隙里长着顽强的地衣。谷底有一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遍地是圆滑卵石。风穿过峡谷,发出长长的呼啸,像无数声音叠加在一起。
脉蚀的压迫感,从踏入峡谷开始,明显变强了。
这里距离星脉枢纽更近,弥散在空气里的眠族意识碎片浓度更高。无数细碎情绪无孔不入地钻进莱安的感知,悲伤、绝望、零星破碎的梦呓,一层一层裹上来。他脚步不稳,好几次停下,靠着岩壁大口喘息,用力攥紧怀里的笔记本,靠着母亲描摹的纹路稳住自己。
艾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不是读纹人,本不会直接承接这么多意识碎片,可苇泽那一次被纹石牵动之后,她的感知通道被打开了。她脸色发白,眉头紧紧锁起,一路上极少说话,把所有心神用来抵御漫上来的情绪洪流。
“这里就是星脉的外围辐射区。”艾拉低声说,“越往上,越难扛。到了山谷屏障之内,脉蚀会成倍放大。很多持约者的卷宗只写读纹人的迷失,却很少写,连靠**障的人,都会被星脉浸染。”
他们走走停停,在峡谷里走了整整一日。傍晚时分,终于爬到峡谷顶端,翻过山脊,下方就是碑廊山谷。
山谷是巨大的碗形洼地,四面环山,谷底**,矗立着一片灰白色巨石建筑群。无数高大石碑林立,层层排布,最中心,是那块至高的主碑。
那就是碑廊。
远远望去,山谷上空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薄雾,像倒扣的穹顶,正是攸所说的星脉屏障。屏障缓缓流动,无数丝文虚影在雾层里面游走、明灭。山谷入口的正面哨卡清晰可见,持约守卫来回巡走,甲胄在落日余光下反光。
而在更远的山谷边缘另一侧,有一小队人影,借着岩石掩护潜伏着。他们身上带着唤眠人的标记,是激进派的小队。莱安和艾拉同时看见他们。
“激进唤眠人。”艾拉压低声音,“他们打算硬闯屏障,想要直接冲击主碑。他们不在乎灾厄释放的后果,一心只想唤醒眠族。”
莱安看着那队人。他们人数不多,可眼神决绝。他想起攸说的,唤眠人内部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阵银灰色的波纹从屏障内部扩散开来。屏障震荡,整片山谷上空的雾层剧烈翻涌。
屏障震荡的瞬间,莱安脑袋剧痛。无数眠族的梦境碎片轰然涌入他的意识,这一次,边界几乎彻底碎裂。他分不清哪些痛苦属于沉睡者,哪些是他自己寻找父母的焦灼。眼前画面重叠,浅湾镇的海、苇泽的芦荡、荒漠黄沙、石碑虚影混在一起。
“莱安!”艾拉伸手扶住快要摔倒的少年,用力稳住他的肩膀,“守住心神!不要被星脉吞进去!”
莱安咬紧牙关,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剧痛把他的意识往回拽。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死死按在胸口。母亲一笔一笔描摹的纹路,像一根锚,勉强把快要飘散的自我固定住。
震荡慢慢平息,屏障重新归于平缓流动。
山谷里,激进唤眠小队似乎抓住了屏障震荡的空隙,开始向着谷底碑廊方向快速突进。正面哨卡的持约守卫立刻警觉,号角声在山谷里响彻。
冲突爆发了。
远处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呼喊声顺着山谷的风飘上山脊。持约守卫和激进唤眠人在碑廊外围的石坪上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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