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那本簿子我后来翻过很多遍。
前头三十页记的是米价、盐价、婚丧柬、谁家借了谁家两斗谷。
第三十一页开始,字就不一样了。
我顺着那根线走。它埋在砖缝底下,细,白,一路上都在。我数着砖往村后走,数到第九百多块的时候,它爬上一级石阶,钻到土里。我蹲在石阶上,用手去抠。抠开一层,下面还是湿的。再抠一层,有东西硌手。
我扒出来。是一只鞋。布鞋。干净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鞋是干的,泥是湿的。我把鞋翻过来。
鞋底上有一行朱砂,写得很小,很正,笔画很稳:
丙子年七月十六,沉塘。
我拿着这只鞋,坐在石阶上。天已经亮了。田埂上的水一层一层往下退,退完就剩一层薄的湿,踩上去不响。鞋是干的,泥是湿的。我把鞋放在膝盖上,翻过来又翻回去。泥是从这块石阶上抠下来的,那一份湿,是石阶上的泥,不是鞋底带的。
鞋底上的泥早就干了——三十年前就干透了,嵌在鞋底的纹路里,硬得像一层壳。这块石阶在我手里被抠开的时候,底下的泥是湿的,因为底下有水。干泥黏在湿泥上,黏不上。湿泥黏在干泥上,黏得住。所以它不是被人塞回泥里的。
它是被人从这块石阶上抠出来,又放回这块石阶上的。我往石阶底下看。水塘在下面。她在下面。她站在水里,跟夜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高度。她背对着我。她没有回头。我知道她听见了。她站在那里,听见我把泥从鞋上抠下来,听见我把鞋翻过来,看见那行字。
她没有回头。我把鞋放回泥里,摆正。摆完了我又把它拿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土,重新摆了一遍。摆正之后我才想起来——她不会死。她不需要有人给她收拾。我坐在石阶上,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我数了一遍周围。
石阶上下都没有人。田埂那头没有人。枣树底下没有人。十九个村里人他们不出来的时候,就是真的不出来。三十年前的这只鞋,是他们扔在这儿的。扔的时候他们也摆正了。那三十年里,每一年七月十五有人下来,把它放回泥里,摆正,再走。
我没有把这个说出来。我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她背上的水痕在往下走,走得比昨天慢。沉塘台在塘的另一边。我绕着塘走,走了大概半圈,脚下全是泥。走到一半,脚底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我蹲下去摸。
是一块木牌。正面朝上,六条禁令,跟我那块一样。背面有字。不是刀削的。是被水泡过很多年以后,笔画像被人用手指一遍一遍摸过,摸得浅了,摸平了。我把它托在膝盖上,用袖子擦。擦出一个字的第一笔。
一竖。然后是一横。再往下,我的袖子底下露出第二行字。第二行是别人的笔迹。新墨。朱砂。陈家新妇。四个字,写在底下那两个字上面,把它们压住了。我把手停在那儿。三十年了。这块牌躺在塘底的泥里,泡到第一行字都平了。第二行是新的。新字压在旧字上头。有人在她被判沉塘之后,还专门把她压在这个名字底下。
“你看完了吗?”她在我身后说。
她的声音从我后面来。我转过身。她站在离我三步的岸上。鞋都没有脱。她上岸了。夜里她泡在水里,上岸的时候我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你把手洗干净。”阿窈说。
我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全是泥。我走到水边蹲下洗手。洗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水里有一片红。不是衣服,是一小片布,浮在水面上,湿的,红的。它从我面前漂过去,往塘心漂。我看着水里那片红布:“这不是我的。”
“那是我的。”阿窈说,“每年七月十五,我把一件衣裳放在水里。衣裳替我下去,沉一次。”
我重复了一遍:“替你沉一次。”
“它们替我死一次。”她说,“死一次,我就还在这儿一天。”
我把水甩干,站起来。我看着她。她的妆又花了。不是胭脂的地方没有胭脂了,眼尾下面那道水痕顺着颧骨往下走。三十年泡水,皮肤白得透青,逆着光能看见皮下一层细细的血管。我把化妆箱放在一块干石头上,掀开。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干什么?”
“给你弄一下脸。”我说,“你这个妆花了,眼下这层要补,不然拍照不好看。”
“什么照?”我说。
“……不照。”我说,“就是,补一下。”
我把粉扑拿出来。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往水里看。
“我不补。”她说。
“为什么?”
“三十年了,谁看我都行。”
“看是一回事。”我说,“看清楚了是另一回事。看清楚的人得对得起他看的那张脸。”
她没有答。我把粉扑在掌心压了两下,压得服帖,然后伸过去。她偏了一下头。
“你自己看不到。”我说,“我给你弄完,你自己能看到一点。”
她把脸转回来一点点。只转了一点。我把粉扑在她颧骨下面那道水痕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上去的粉是干的,她的脸是湿的,干粉一沾水就化成一小块,比不弄还难看。我知道会这样。我还是按了。
“弄不了。”我说,“你脸上全是水。”
“你不用弄。”她说,“我泡了三十年,水比你们的脸还白。你拿那个东西抹上来,我难受。”
“难受。”我说。
“就是。”她说。
她从水里捧了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泼。泼完又泼了一捧。第三捧泼完,她转过脸来。
“好了。”
那道水痕淡了。她在水里的时候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泼完水她抬起下巴,抿着嘴,水顺着下巴往下走,走到下巴尖上挂住,没掉下去。抿着的那道唇缝是松的,唇色比她脸上那层白深一点。那个姿势像一个人在等谁给她一句评语。她等着。我把手放在胸口。我想说这就行了。我想说这样就很好。我想说很多。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手背到身后,扣住搭扣,说了一句我们自己那边说的话。
“素一点的好看。”我说。
“什么?”阿窈说。
“我们给人上妆,主色不上脸。”我说,“底子好的脸上一点胭脂都不用。”
她的下巴还抬着。
“哦。”她说。
然后她说:
“米糕、糖、炮仗、两斤白布。”阿窈说。
“什么?”
“我生气的意思。”阿窈说,“我娘教我的。我一不高兴就报菜名,报完就好了。”
我说:“你哪儿不高兴。”
她想了很久。
“我等你评语。”阿窈说,“等了很久了。”
“我说了。”
“你说的是‘素一点的好看’。”阿窈说,“不是评语。”
“那什么是评语?”我说。
“我娘没教过这个。”她说。
***
簿房在村东头,一间矮屋,土墙,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第一夜我在这间屋子的窗下站过。窗是纸糊的,我对着窗哈了一口气。纸上没有雾。我那时候以为是我离得太远。现在我知道,屋子里的人看得见我,也知道我为什么哈那口气。他只是没开窗。阿窈在门口停下。
“进去。”阿窈说,“我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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