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鬼看着那块木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按住。
“丙子年七月十六。”县令鬼念的时候，整个祠堂的灯全矮了一寸。
“沉塘一名。”底下三十七个人一起跪下去。纸的声音。
“底下压着的两个字。一个是——”县令鬼停了。他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按住。他抬头看我。
“我念不出来。”
我问：“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字，不是我写的。我念的是我的本分。本分里的字我不改，不添，不削。”
我问：“那是谁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三十年了。”
县令鬼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是这三天里，我在这个村子里听到的第一句我不知道。我把手放回胸口。
“你不知道。可你每天念它。”
“我每天念它。”
“你念了三十年，一个错字。”我说，“县令，你那不算清白。”
他没有发怒。他把手指从册子上拿开。
“丙子年七月十六。”县令鬼说，“沉塘一名。”
这一次他念得很轻。
“陈门新妇。”
底下没有人应。那一句念完，祠堂里所有的蜡烛同时灭了一瞬，又亮起来。我听见案上那面旧鼓响了一声。很闷。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
天亮之前，声音来了。不是哭声，不是锣声，不是笔声。是一个人的声音，从很平的地方传过来，像贴着我的耳朵说的。跟我在自己手机里听见的那一句一模一样。《红轿》副本，结算前夜。玩家：待确认。通关条件已满足：破案。
“破案。”我听见自己说，“什么算破案。”
本案已查明三事。
一、沉塘一名，名非其名。
二、名系朱砂后添。
三、后添者，非县令所书。
本案查明的三事，皆出自县令三十年前的簿。第四条：谁改的名。未查明。我把两只手垂下来。玩家，你已破案一半。未查明的一半，不影响通关。我问：“为什么。”因为通关只需要一份可以结的账。那个声音说得很慢，很客气，这三十年来，本副本的账一直结不掉。今日结掉了。
“她的案子结掉了？”我问。结了。
“她还沉在塘里。”
案结，人不出。那声音说，这是规矩。照规矩。我把木牌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揣好。
“你姓什么。”我问。那个声音停了一下。那个声音：我不姓什么。
“你叫什么。”我问。照规矩，这一句不必答你。
“那你为什么答前面那几句。”我问。
因为前面那几句，照规矩我必须答。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那个声音又响了。玩家《待确认》，副本奖励已备。
一、放你出村。
二、还你三年阳寿。
三、
它停了一下。停得很久，久到我以为它说完了。祠堂里那三十七张嘴，这一刻全闭着。一个都没开。我这才明白它们不是不说话——是有人在数。三十七张嘴开合了三十年，今天有一个地方不一样，它们就都停下来看。
三、抹掉你记住她的部分。
第三条为自愿。你若不取，此生记得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句话、她站在水里的每一个位置。第七条不保护记得的人。你若取此条，你仍能通关，仍能活，仍能出村。只是往后，你不会再想起她。我站在原地。
我没有立刻答。那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柜子里有一张黄纸，写着我姓什么，名字那一栏空着。空着的时候我师傅问我为什么不填。我说，填了也没人认。师傅说，那你填它干什么。我说，填了它就存在。——那是我这三年里，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把话说对了。我把化妆箱的搭扣摸了一下，又放开。
“我问你一件事。”那声音：请讲。
“这条是谁提出来的。”我问。
系统所拟。
我问：“系统是谁。”那个声音停了一下。比刚才久。我是掌簿。
“你记了三十年。”掌簿：照规矩，一笔不落。
“你记得她吗。”我问。掌簿：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我问。
我记得她死的时候二十七岁。记得她嫁的那年夫亡。记得她走路左脚先迈。它顿了一下。我记得她被沉塘那天没有喊。她只喊过一次。她喊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我的手指在箱子的搭扣上收紧了。
“她喊的什么。”我问。照规矩，这一句我不必答你。我笑了一下。
“那我也有一句不必答你的话。我也有一句不答。”
可以。奖励三，请领取或不领取。我把化妆箱放在地上，把箱盖打开，从里面把那张黄纸取出来。上面只有我的姓。
“我不要。”我说。掌簿：理由。
“第七条写的是不要叫她的名字。第七条里没有一条，说记得她要罚。”第七条不保护记得的人。
“第七条是活人写的。”我说，“活人写的时候，只想着怎么让鬼出不去。他们没写记得这条，因为他们不敢写。他们要是敢写，他们就得回答一个问题：记得她的人，凭什么要罚。”
……
“他们答不上来。所以他们就不写。三十年不写，你们就当这条规矩本来就有。”奖励为系统所拟。
“谁拟的。”我问。照规矩，不必答。
“那就是有人拟的。”我说，“拟的人不写名字。你们就都当它是规矩。”
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出声。我把那张黄纸折起来，放回箱盖内侧。
“我不要这一条。我也不要你们加的这一条。”掌簿：请讲明。
“我要的是把她的名字写回去。”我说，“写回去得写是谁写错的、什么时候写错的、用什么写错的。这三样你们一样都不肯写。你们就想让我忘了。”
掌簿：已记。
“记下了没有？”我问。掌簿：记下了。
“那你还问我第二遍？”我问。照规矩，问一次。
“我已经答了。”
照规矩，答一次。我把箱盖扣上。《红轿》副本，结算前夜结束。通关判定：破案式通关。奖励三：未领取。玩家《待确认》，你将带着她的全部记忆离开本副本。系统提示：第七条不保护记得的人。再提示一次。
“我听见了。”我把搭扣上的手指松开。
已记录。副本加载中。请勿在加载完成前呼唤案中之名。我没有呼唤。天亮的时候，红灯笼一盏一盏在村口亮起来。我往村口走。走出十几步，我回过头。她还站在石阶上。灯笼在她头顶，红的。水已经退到石阶下面去了，露出一截湿的泥。
泥上有两行脚印。一行赤脚的，从水里上来，一深一浅。一行布鞋的，从祠堂那边过来。两行脚印在石阶上并到了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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