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纸人是纸人巷里的忌讳。
老猫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想问为什么。
老猫已经往前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因为它们知道你数了。”老猫回头的时候,是侧着身子说的。
后来我在那儿待了六天。
六天里,我一次都没有数完过。
巷子分岔的地方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宽,上面写着两个字,笔画被雨泡得发胀。字是黑墨写的,写得很随意,一撇一捺都拖着尾巴。纸人巷。老猫在牌子底下停住。
“我在这儿住过三回。每次都在这条巷子里。”老猫抬起手,用指节在木牌上敲了两下。
“三回?”周小满往前凑了半步。
“这个副本可以重复进。通关一次,记忆清一半,案子还在原地。你要是没把案子破干净,它会把你放回来。”老猫伸手把木牌往里推正了一点。周小满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什么叫清一半?”周小满的手一直没离过登山包的带子。
“该忘的会忘。所以别指望第二次来还记得路。”老猫把布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那你还带我们进来?”周小满的眼睛在我和老猫之间搬了一趟。
“因为路就在这儿。”老猫说完就走了。
我跟在最后。她走得快,拐角不减速。我们三个跟着她,谁都没有再问路。
纸扎铺在巷子最里头。门面很窄,两扇门板,一扇半开着。门上没有招牌,门框两侧贴着红纸,红纸剪成人形,一刀一刀剪出来的,剪得很拙,胳膊长短不一。铺子里的光很暗。从外头看,是纸。一屋子纸。墙边立着一排一排的纸人。
纸人身上没有颜色,全是白的,糊了一层,头用竹篾撑出来,五官用墨点。点得很仔细,一笔一笔描过,像给洋娃娃开脸。它们的脖子都是直的,头都是低着,垂在胸口前面。一屋子几十个纸人,全都低着头。
屋里没有开灯。光源是屋顶天窗漏下来的一小块天光,正好落在屋子中间的空地上。那块光里浮着纸屑,一粒一粒,转得很慢。老猫在门口停住。
“规矩。进去以后不许说‘好看’,不许说‘吓人’,不许问它们像谁。”老猫抬起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那能说什么?”周小满的脚在门槛外停着。
“能说事。比如:这条街死了几个人。”老猫迈进去。
老猫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站在门槛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告诉我们这一关该干什么。周小满压着嗓子在我耳边说:“这不科学,但可以试试。她让咱们统计死亡人数。”
“她说的是这条街。不是纸人。”我没有跟着迈进门槛,我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那不一样吗?”周小满的脚尖已经压在门槛上。
“不一样。这条街死了人,才能有纸人。纸人是结果。”我迈进门槛。
我进门的时候数了步子。从门口到天窗底下那块光,十一步。殡仪馆里一间化妆间是九步。我量过,我师父量过,地板上那道印子还在。老猫蹲在空地边上写字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十二步。我没有跨大步。
我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回来的时候数出十三步。门槛的位置没变,屋里也没有变长。是地不对了。我没往下想。殡仪馆里地不平的时候,人会自己找平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偏了。
孟姜最后进来。她站在门口没往前,站了大概五秒,然后抬起右手,在门框上划了一下——跟过巷子里每一个门槛时一样。
“有七道。”孟姜的右手还压在门框上,指头顺着刻痕从上到下又走了一遍。
“什么七道?”老猫转过来,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门框。七道横的,间距不匀。第五道和第六道之间隔得最远。”孟姜的指头停在第五道和第六道之间那一段上。
“那叫年。扎铺的门槛,一门一年。有人在这条街上死了七年,就留七道。”老猫抬手指了指门槛。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我听见纸摩擦的声音。嘶——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同时响了一下。我没有低头。我忍住了。光里那些纸屑还在往下落。一粒,一粒。落得很慢,可它们一直没有落完。屋角那堆纸屑没有长高。
老猫在屋子中间的空地边上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那支秃毛笔,在地上把七条照抄了一遍。一笔一划,跟木牌上的一样,连第七行收笔那个钩都没改。她写得很慢,写一条停一下。
“念一遍。”老猫把秃毛笔横搁在膝盖上。
我们三个念了。念到第四条,我多停了一息。地上有没有影子——这条对别人是一个动作,对我是一道死结。我在村口数过两遍,十四道影子,没有我的。我要照这条办,就得先认下自己没有影子,然后就再也别想回头。
我把这句话咽回去了。老猫说过,规则不是让你活的,是让你别急着活的。她没说的是:规则是照着各人的短处写的。念完老猫抬起头。老猫的笔尖在最后那一条上点了一下。
“下面说没写出来的。”老猫把笔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这个副本的规矩,不全在这七条上。七条是明面。底下还有一层,是他们自己定的。”老猫的左手在七条上从上到下抹了一遍。
“谁定的?”周小满往前压了一步。
“纸上这些人。他们不写在牌子上,因为他们不需要写。”老猫往墙边抬了抬下巴。
“那我怎么知道?”孟姜的手指在门框上又划了一下。
“你看。”老猫站起来,走到最靠边的那一排,停在三个纸人前面。
“这三个,是这一巷里最老的。你走过去,看他们的手。”老猫的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那三个纸人。
我走过去。最左边那个纸人,两只手垂着。中间那个,两只手交叠在腹前。最右边那个——两只手抬着,抬到胸口那么高,手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接东西的那个,是接活的。东西是活的,就得有人替它拿住。拿不住,它就掉了。”老猫的手停在那个接活的纸人手腕上方。
“那另外两个?”周小满歪了一下头。
“垂着手的是还债的。交叠的是已经还完了的。”老猫的手收了半寸。
我蹲下来的时候,眼睛从那排纸人的脸上一路扫过去。它们的头垂着,垂在胸口前面。四十几个后脑勺,一样的高度,一样的角度。只有靠门那一个不一样。它的头往门口偏了大概一寸。我进门的时候它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停。我从它面前走过去了。周小满在后头小声说:“那我们算哪一种?”老猫没答。老猫把手伸向那个接活的纸人。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老猫的手悬在那儿,指头没有再往下。
“第三条。纸人问你话,你要答,但只答一半。”老猫的竹篾指头在半空里点了点。
“为什么只答一半?”周小满的下巴抬了半寸。
“因为它们要的不是答案。它们要的是有人肯跟它说话。你给全了,它就当你认下了。你给一半,它还当你是过路的。”老猫的手停在半空。
“那要是不答呢?”周小满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不答,它就自己过来找。你猜它找谁。”老猫把手收回来。
我没有答。我知道答案。它找这个屋子里手最多的那个。我把手背到身后。
天开始暗的时候,我们从纸扎铺出来。老猫给每个人分了一样东西。她从布包里那一小卷红绳里抽出三根,一根一根系在我们三个的左手腕上。
“这是什么?”周小满把手腕翻过来,让红绳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号。有了这个,纸人不会把你当成来收钱的人。”老猫的手指绕着绳头打了一个结。
“收钱?”周小满的眉毛拧起来。
“扎铺的规矩,买纸人要先付账。付了账你才能进屋。”老猫把最后一根绳系在我手腕上。
我把绳结看了一遍。她系的是活结。我的也系的是活结。我抬眼看她。
“你在防着什么?”我盯着她打的那个活结。
“这不是防你们。这是防它们。”老猫的手停了一下。
老猫说完就往巷子里走了。我们跟在后面走。巷子不长,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跨过一个门槛——这条巷子里全是门槛,门槛都很矮,一脚就能过去,可每一个门槛前都得停一下。停一下是规矩。我没有问为什么是规矩。
我只是跟着停。走到巷子中段,我数了一遍这条巷子里的脚步。四双鞋。老猫一双不出声,周小满一双,孟姜一双,加上我一双。四双。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双。数第三遍的时候,数到一半,巷子那头有人咳了一声。四双鞋里没有一个人咳。周小满忽然“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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