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那头有声音。很轻。纸和纸蹭在一块的声音。嘶——嘶——一下。两下。间隔很匀。她没回头。
“低头。”
我低头。墙根那一排塌了半边的纸壳后面,有东西在动。声音比刚才近。嘶——嘶——然后停了。停了大概三秒。嘶——又近了一点。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脖子开始酸。
“不是纸在蹭。”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人穿着纸在蹭。”
我没再问。大概过了五分钟,那个声音退回去了。退得很慢,一寸一寸,像有人拖着一件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挪。挪到最后听不见了,巷子里剩下浆糊味和桐油味。她还蹲着,把布包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她才开口。
“规则不是让你活的。”我没听懂。
“规则是让你别急着活的。”老猫说,“你急着活,你就死了。你别急着活,你能活得久一点。活得久一点,才轮得到你想明白这地方是哪儿。”
“你这话跟救人没关系。”
“我没说要救人。”老猫站起来,“我通关十一关。我一个人通关的。”
我身后有个人。不是刚来的。她一直走在墙根的阴影里,左手扶墙,右手垂着,刚才老猫绕着我转的时候她让开半步,让的时候没出声,我当她是墙上一块。
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拧开了,用一根指头勾着,递到我跟前的时候盖子还挂在指尖上,一点没洒。
“喝。”
“谢谢。”
我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圆脸,老式圆框眼镜,镜片上擦过一层灰,只剩边上一道没擦净。白衬衫,领口一小块咖啡渍,洗到发白也没掉。袖口挽了两寸,手腕很细。
我在殡仪馆干过三年,看人先看手。她递水那只手是稳的。这一路她右手一直张着,五指分开,不抓也不扶,离墙面三寸。那是走湿滑地面的手势——抓是抓不住的,一抓就摔。
瓶身是温的。她揣在衣服里揣了一路。
那头有人喊:“喂——”巷子另一头有人在喊。男的,二十来岁,背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包带勒得肩膀往下塌。他跑过来的时候鞋底打滑,在纸灰上滑出去半米,肩膀撞在墙板上,怀里掉出一个保温杯,滚了两圈,杯口朝下停住。
他滑出去那一下,右手先撑地。撑地用虎口。我在殡仪馆看人摔,看的都是手。老年人撑地用手掌,怕疼。干力气活的人撑地用虎口,他不怕疼,他怕磨坏东西。他虎口上有茧。
“我就知道这儿有人。”他扶着膝盖喘,“我就说嘛,这种副本绝对有老玩家。遇老玩家就跟着走,能省一半的命——”
“我不带人。”
“啊?”周小满愣住,“那不重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小满,土木工程,我上一副本就是规则怪谈,我熟——”
老猫已经走过他身边去了。她走到他那个登山包前,停下,把包拎起来掂了一下。
“七公斤。”
“包里有水有吃的有——”
“七公斤里六公斤是你自己背出来练的。”老猫把那个包从周小满肩上扒下来,“你们走这一条巷子,最慢的不是腿,是包。包一沉,脚就乱,脚一乱,人就错。”
她把包背到自己肩上。她背上那个布包,加这个登山包,一共两样东西挂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走路的速度一点没变。
“我不用。”周小满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保持着扛包的姿势,“我是队长——”
“你上一副本违规了。”他脸一红。
“……记过。”
“记过没死。”
“没死。”周小满马上接,“系统说我表现还行,就把我捞回来了。”
“你们两个,”老猫忽然说,“一起的。”
“什么?”
“你们身上那层灰,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跟我不是这一关进来的。他是跟我一起从上一关出来的。我转头看周小满。周小满的脸更红,可他没有躲开我的眼睛。他的脸圆,眉毛很浓,笑起来有一颗虎牙露出来,这会儿没笑。他从侧面看我的时候,那道下颌线正好把巷子里的灰蓝色光切成两半,一边亮一边黑。
“这不科学。”周小满盯着我,“但可以试试。我进来的时候你也在。你在井边。你没叫人。我记住了。”
“你记得我。”
“我记所有人。”周小满接得很快,“谁没出声,谁出了声,谁第一个抬头。我这习惯挺没用的,我知道。”
“有用。”
我说真的。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老猫把头转过来。她看的位置不对——她看的是我的胸口。
“你有一个毛病。”
我问:“什么毛病。”
“你说真话之前,先做一个动作。”我这才发现我刚才按的是裤缝。
“……那是我怕自己说错。”
“怕说错的人多了。”老猫说,“怕到不敢说话的,一个副本都活不过去。”
老猫说完这句,忽然往前一步,抓住我的左手手腕,翻过来看掌心。我没有挣。我掌心有一层灰,灰底下有一道纹,纹里嵌着一条很细的红。不是伤口。是印子,像朱砂蹭进去的。
“这是什么。”老猫把拇指在我的掌纹上按了一下。
“上一副本留下的。”我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老猫盯着那道红看了三秒。三秒里她的手指头一直是凉的。那凉很不正常,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木头。凉是一整片的。人手上的凉不是这样的。人手上的凉是一块一块来的,先指尖,再手背,再到腕子,中间总有一处是转过来的。
她那一截,从指尖到腕子,没有一处转过。然后老猫松了手,把我的手腕往前一推,像还一件不想要的东西。
“孟姜。”老猫没有回头,“你走最后。”
戴眼镜的那个点了下头,退到队尾。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看谁。
四个人往前走。老猫走在最前面。她在每一个岔口都不停脚,只是走过去的时候速度会慢一下。慢一下就说明要拐。
我跟着老猫。从门板走到巷口那个拐角,我数了二十七步。七尺一步。殡仪馆里从大门到**冷藏间是十九步,我闭着眼都走不错。同一个拐角我走回来,还是二十七步。门槛多了一道。那道门槛很矮,矮过鞋底,踩上去不响。它就横在巷子中间,前后左右什么都不是,两边的土都是平的。
老猫已经走过去三步。她没有停。我跟着老猫。周小满跟在我后面。孟姜走在最后面靠墙根。孟姜走这一路一句话没说,可她每过一个门槛都停一下,抬起右手,五指并起来,在门框上从上到下划一遍。
“记门框上有几道刻痕。”孟姜忽然说,“回来的时候不一样,就说明走错了。”
“你以前进过这关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要记。”孟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张着。
“我记东西不用脑子。”孟姜说,“用手更准。”
老猫回头看了孟姜一眼。那一眼停了半秒。前面十几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纸人。它穿长衫,戴瓜皮帽,两手交叠在前面。它面朝墙,背对我们。它后颈上贴一条红纸,红纸上写了两个字,隔得远,看不清。
“巷子里所有纸人都低着头。”老猫说,“只有它在看墙。”
“它不看我们。”
“它不看我们。”老猫把声音压低,“它已经在看我们了。”
我没接话:“……”
“它用后脑勺看。”
我没有笑。我一点都不想笑。我没有回头。回头的这个动作我做了一半。脖子转到一半,那张脸还在那儿——它面朝墙,一寸没动。因为老猫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纸人后颈上的红纸动了一下。风从巷尾过来。红纸的一角掀起来,底下露出半寸白纸。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老猫转身往前走。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次。墙根那一排纸壳,一个挨一个。它们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都低下去了半寸。低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低的那个方向,对着我们站的地方。走出七八步,老猫停住,没有回头。
“你身上有案号。”
我等了半天,等她往下说。她没有往下说。老猫把布包背到肩上,围巾被巷子里的风掀起一角,底下那一截露出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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