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剪口没有角。它一下一下往上走,走三寸,停一下,再走三寸。这是活人剪的。活人剪自己的时候会停一下。
“这个我没法给你收拾。”我松开他的手腕,把手收回来。没有人回答我。老猫蹲在他另一侧。
“他违规了。死了。”老猫的眼睛落在那道剪口上。
“我知道。”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
“你刚才那句话,是在跟他讲道理。”老猫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按了一下就拿开了。
“我是干这行的。我看见一个人躺得不对,我不说我难受。”我把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
老猫没有接。我把周小满的手拿起来。那只手是软的。虎口上有纸灰。我把他的手掌翻过来,翻成朝上。我这才看见。他的食指指腹上有一点纸屑。不是他自己的纸屑。他的衣服上没有纸屑,剪他的那把剪子才有纸屑。
那点纸屑上带了浆。他把手指头按在自己的掌心上了。一道。不是字。他按了三遍,三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我看不出那是什么。
“给我看看。”孟姜从床上下来了。
她把手伸过来。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她把我手里那只摊开的手掌往自己掌心里一按。按了一下。她放开。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红了,可她的嘴抿得很紧。
“什么?”我把他的手又摊开一点。孟姜把我的手又按了一遍。同一个地方。
“疼。他写的是疼。”孟姜的嘴唇抿成一条缝。
天快亮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门槛外头那条巷子,几十个纸壳全都不见了。不是被搬走了。是墙根空出来的地方落了一层新灰,灰上没有脚印。祝阿鸢坐在巷子中段的墙根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两只脚悬着。祝阿鸢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根竹篾手指,关节处的篾头都露着一点茬。我走过去,在离她三步的地方坐下。祝阿鸢没有回头。
“你不该坐在那儿。”我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为什么?”祝阿鸢的头还是没有回。
“因为我是鬼。你坐在鬼旁边,回去要做三天梦。梦里有锣。”祝阿鸢的两条纸腿悬着,晃了一下。
“那我不回去了。”我把手从膝盖上拿开。
祝阿鸢转过头。那张脸在灰蓝色的光里更白。颧骨那个凹陷的地方能看见糊纸的层次,一层一层,从白到更白。
“你这句话说得不好。”祝阿鸢的下巴偏过来半寸。
“哪句?”我抬起眼看她。
“‘我不回去了。’这句没有下文。戏上没有这种台词。说完就得有下一句。”祝阿鸢想了大约两秒。
“那该有什么?”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我不回去了。’完了。”祝阿鸢的一根竹篾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才叫台。台就是一句话,说完了,不解释。解释就是跟观众讨饶。”
“我不讨饶。”我把手按在胸口。
“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说这句的时候,手没有放在胸口。”祝阿鸢的眼尾那道朱砂往上走了走。我愣了一下。我把手摊开看了一眼。我刚才真的没有按。
“你一直看我的手?”我的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我演鬼的时候不看人的脸。看手。脸是画的。手是长的。”祝阿鸢的十根竹篾手指在膝盖上排开。
巷子里很静。我把左手往裤缝上按了一下。祝阿鸢的眼尾那道朱砂往上走了走。
“来了。你不按胸口的时候,是你心里也拿不定主意。”祝阿鸢的下巴跟着我的手往上一抬。
我没说话。祝阿鸢也不再说。她坐着,两条腿悬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转回那种拖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甩:
“今夜这一场——”祝阿鸢的尾音拖到最高的地方,停住了。停了。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怎么不念了?”我把下巴往她的方向抬了一寸。
“没人接。台下没人接词,我一个人往下唱不成。”祝阿鸢的两只手在膝盖上压了一下。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十根竹篾手指。
“你看。台下要是有一个人坐着,一声不响地坐到散场,我心里才有底。”祝阿鸢抬起一根竹篾指头,朝我的方向点了点。
“你等过吗?”我的后背在墙根上贴了一下。祝阿鸢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等过。”祝阿鸢的声音低下去,“散了场就有人收凳子。收凳子的时候我才明白——这一场,从来没有人为我留过座位。”
她腰间那条纸绳垂在腿侧。上面那个铃铛不动了。刚才那一下、那两下、那一下下磕在地上的嗒嗒声,它一次都没有响。
“它不响。我娘说,铃铛是给活人戴的。它响了才有人接。”祝阿鸢伸手把铃铛托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托一样东西给我看。祝阿鸢把手收回去。铃铛落回原处。
“你娘给你戴上的时候,你多大?”我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我从小就没长过。我这个身,从扎好那天就是这样,一尺六二。”祝阿鸢歪着头想。
“她为什么给你系一个不响的铃铛?”我把背从墙上收回来。
祝阿鸢看着我。祝阿鸢的下唇那一点没涂匀的胭脂,在那张糊出来的脸上,像谁替她擦了一半就走了。
“我娘怕。她说铺子里要是响了一声,就有人要来问。她这辈子最怕人家问。”祝阿鸢的十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祝阿鸢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竹篾手指并拢,放得很齐。
“她扎了我一身。扎的时候她手抖。”祝阿鸢的两只手在膝盖上并拢。
“你娘……”我的嘴张开了一半。
“她没想让我做新娘。她就是想让我有个身子。她手抖,剪到我自己身上了。”祝阿鸢打断我,下巴抬起来。祝阿鸢说到这里,抬起头看我。
“你看仔细了。这一遭我是自己走的台。”祝阿鸢的下巴又抬了一寸。巷子那头的门响了一下。老猫在门里敲了两下木头。
“天亮了。”老猫在门里又敲了两下木头,“找铺子。”
祝阿鸢慢慢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竹篾在她身上咔咔响了两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她站定,低头,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把裙子上一处翘起来的纸按平。那处纸按下去又翘起来。祝阿鸢按了第二遍。还是翘着。她就不再按了。
“我这一身,得找齐十七个替身。”祝阿鸢站定,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找齐了,我这一身就还给她。”
“还给谁?”我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给我娘。”祝阿鸢抬起脸。
“你今天帮我演了一场。你是我碰到的头一个。”祝阿鸢的竹篾指头往巷子口一指。
“我不演。”我把手按在胸口。
“我知道。你不会。你说真话,说得比我还直。”祝阿鸢的十根手指在身侧合拢。
祝阿鸢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出两步,祝阿鸢停住了。
“你叫什么?”祝阿鸢停在两步外,没有回头。我张开嘴。第七条压在我舌头上。她等了三秒。
“不说就不说。我记着你的脸。”祝阿鸢等着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垂在身侧。
祝阿鸢抬起手,隔着空气在我的脸前面比了一下。竹篾在我鼻梁前面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碰。咔。我手腕上的红绳被绷紧了。祝阿鸢把手放下,转身走。走出七八步,祝阿鸢停下来,回头。祝阿鸢抬头看的是巷口那扇门,不是看我。
“我等着收凳子。你可别在台下睡着了。”祝阿鸢回头的时候,脸还是朝着门那边。祝阿鸢走了。铃铛跟在她腰间,晃了一路。一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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