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破一个案,就能把一个人留在身边。后来我在祠堂台阶下面,听见系统替我把话说完了。它只说了十二个字。——受案人记忆重置。受案人不知。这十二个字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一遍我还不知道。我只以为她又被人害了一次。
醒来的时候,我半边脸贴在灰上。不是土。土是潮的,有味道。这是灰,干的,细的,钻进鼻子里咽下去有一丝苦。我撑着地坐起来。手底下是青砖,砖缝里塞满了灰。院子不大,三面墙,一面塌了。塌口外面是竹子,竹子后面是山,天刚亮,山是灰蓝色的。
灰从塌口那头进来。它不往下落。它横着飘,飘到屋梁底下停在那儿,悬着,不落。我在这行干过三年。我知道骨灰盒外面那层盖纸受了潮会往上翻,翻起来就是这个飘法。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留下一道灰白,指腹搓了搓,还有一点红。那种旧的、洗不掉的红,像从纸灰里筛出来的。
我右手虎口上缠的那圈布还在。这一圈是纸人巷里新撕的。阿窈拿走了上一圈。已经黑了。我盯着那圈黑布看了两秒。上一次我把它缠上去的时候,胳膊还在抖。耳朵里响了一声。玩家接入。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下一条。玩家身份:待确认。副本载入中。请遵守规则。一个木牌从空里砸下来,正砸在我胸口。我伸手接住,肋骨生疼。木牌是旧的,边角磨圆了。我翻到正面。七行。每一行都有一格,格子是刻出来的,深浅一样,可每一格里面都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我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道划痕,很新,像是谁用指甲刻的。划痕下面压着一层更旧的墨,墨已经渗进木头里发乌了。有人写过字,后来把它刮掉了。我拿指甲刮了刮那道划痕。刮下来一点木屑。木屑底下露出半个偏旁,是个女字旁,往右边接,接不上,剩下的那一半被人连着木皮一起削掉了。
有人从这块牌上刮掉过一个字。带女字旁。我把木屑吹掉,把牌翻回正面,再翻回来。那半个字还在那儿。它没有长回去。
“看什么呢。”一个提灯笼的老头的声音。
老头站在塌口外面。灯是纸的,光是黄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里全是影。
“规矩呢?”我把木牌举起来,“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因为你还没听。”老头说,“规矩不是发给人的。是念的。念之前不许看。”
“谁念?”我问。老头没答。他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往院外走。
“辰时开祠。你来不来随你。不来的也算你听过了。”
他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外头那些桩,别数。”老头没有等我回答。
我跟着他出了院。院子里没有天。头顶是一整块灰白,看不见云,也看不见高。四面的山压得很低,竹子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这个村子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可空气里全是人味——柴火味,灶灰味,湿被子的酸味。
风是有的。刚才灰在飘,风就是有的。可竹子一动不动。老枣树上那一片叶子,一上午没有翻过一次。村那头有三家在生火。三股烟从屋顶冒出来,笔直往上走,走到同一个高度才散开,散开的形状也一样,一朵一朵,往东去。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三股烟,一样高。我把眼睛移开了。然后我看见了桩。村中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不是庄稼,是桩。木桩,一根一根插在土里,削尖了,顶上包着一圈红纸。红纸被雨泡过又晒干,颜色发褐,边上卷起来。桩与桩之间隔得一样远,一眼能望到头。我数到十九的时候,老头停下来。
“我说什么来着。”老头回过头。
“你说别数。”
“你还数。”老头说。
我停下。我把已经数到的十九在心里划掉,改成记别的——记它们的间距,记红纸上有没有字,记桩根周围的土是新翻的还是老的。桩根的土不全是新的。有七八根,周围的土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有一点软。那是新挖开又填回去的土。雨一泡就颜色深,我在殡仪馆后院见过太多回。
我从东头改从西头数。数到十九的时候,有两根桩挨得太近,重在一块儿,看着像一根。走上去量了一遍,一步一步量,桩根数下来是四十九个。回头再看,那两根还是一根,可它们中间有一道缝,缝里也是土,缝的两边各踩一下,都是硬的。从东头数到三十七,天色没有变。从西头数到三十七,天色还是没有变。
老猫教过我一句:数不清的时候不要重复数。重复数,数出来的还是同一个数。数不清有两种。一种是它不让你数清。一种是你自己不肯数清。这一片,两种都有。
“哪几根是新的?”我问。
老头举起灯笼,照了照。光从下往上走,先照到他的下巴,再照到他的眼睛。眼睛里有两道很深的纹,纹里积着灰。
“姑娘家的。”
“什么意思?”我问。
“活人桩。”老头说,“这村里的规矩。家里出了事——克夫的,败家的,撞了邪的——往桩上头一靠,人还在,就镇住了。人没了,就埋下去。”
我的喉咙干了一下。
“埋……什么?”我问。
“埋名。”老头把灯笼放下,“人死了,名字还在。名字还在,这事就还在。”
他往祠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埋的是什么名,得问记账的。这村里谁记账,我不晓得。”
“账房先生在哪儿?”我问。
老头这一回是真的停住了。他回过头,灯笼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老实的困惑,像有人在他面前突然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方言。
“什么账房?”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锣,不是钟。是算盘。
“啪。啪。啪。”我没看见是谁在打。
一颗一颗珠子落下去,落得不快,每一颗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有人一边打一边在心里跟着数。声音从村子东头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宅里传过来,穿过空地上的桩林,被那些木头挡了一下,听着闷。打了一阵,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从老宅那边传出来。那声音不高,是念名单的调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中间隔着固定的停顿。念的是一个名字。我的脚已经在往那边走了。第一个名字很清楚。第二个也清楚。第三个念到一半,那个字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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