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帮了你,你心里得记着。”老猫把围巾在脖子上绕紧了一圈,“记着的是人情。人情还不上的时候,人就欠着。欠着的人在这村里走不动。”
“那自己补呢?”我看着那几张破了角的红纸。
“自己补就没有人情。”老猫松开围巾,“自己补就是自己的事了。”
我回头看那四十九根桩。三十七根桩顶上的红纸卷着边,是旧的。十二根是新的。这十二根里有三四张破了,破口在角上,不大,没有人补。它们就那么空着。我把目光从那四十九根桩顶收回来的时候,数了一遍。
四十八。我又数了一遍。四十八。中间有两根挨得太近,重在一块儿,看着像一根。我走过去,一步一步量。桩根踩下去是四十八个。老头说过别数。我数了。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八。我早上数的是四十九。
她蹲在桩林边上,缝一件白短褂。我先看见的是手。白,瘦,指节大。她的手一直在揪自己的袖口,揪一下,停一会儿,再揪一下,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一张很冷的脸。鹅蛋脸,细直眉和整个人一样直,鼻梁不高但很挺。
她的白不是养出来的白。祝阿鸢的白是纸糊出来的白,能看见一层一层的边。她的白不是。她的白像雪,像一块在溪水里洗过很多次的布——洗到布已经没有颜色了,可布还是布,还是有纹路的那种。三十年。她在这块布里泡了三十年,没被加工过。
她的眼是细长的丹凤眼,眼尾长,可那双眼睛没有往我脸上落——它停在我下巴底下,往下,再往下,落在我胸口前面那一块空地上。她在看地面。三十年,她只看地面。
她穿一身素白麻衣,白到发青。粗麻织得很密,走动的时候能听见麻布互相摩擦的声音。肩上绕着一件白幡改成的披帛,垂到膝下,边缘一寸一寸的毛边。她动一下,披帛后头就扬起一层极细的麻絮,飘在半空,像白灰,落下去,落在她的鞋上。
她的头发黑得反光。梳得极整齐。一根杂毛都没有,用一根白麻绳在脑后束了一道,绳结打在靠下的位置——这个位置我懂,束得高会散,束在腰上一圈那个高度最稳。发尾齐到腰,一齐,像拿剪子剪出来的。
不是齐三寸那种。是齐一寸。我入行第一天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把头发梳得这么齐,说明她手上还有一根梳子。她头上没有梳子。她用手。腰上一根麻绳,绕三圈,打一个死结。她脚上是白布裹足,裹了三层。布鞋,鞋头绣了半朵花——只绣了一半,另外一只鞋上什么都没有。
整个空地上没有影子。天光是正午的白,白得把地照平了。老猫的影子投在桩根,孟姜的影子投在篱笆上,我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全是清清楚楚的。她走的时候,地面上才出现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比别人的影子薄一层,只跟着她的脚,别的都不跟。
她的头顶到膝盖那一段,影子最清楚。到了脚踝那一段就断了。断口很平,像被什么东西削了一刀。她一直站在那儿缝。她缝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到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跟三个活人、一个鬼、一整条会动的巷子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她手上的活儿是这样的:左手扶线。线从布底下抽出来,被她往外一拽。右手落针。落下去,拽一下,抬起来,绕到背面,再穿回来。一套是一秒。一分钟六十套。她一分钟缝六十下,三十分钟一千八百下。
她缝了一个上午。袖口还是缺三分之一。我在这行见过很多种慢。家属哭到没力气的时候慢,认尸认到第三遍的时候慢,人已经死了但家里人不让盖布的时候更慢。她这种慢不一样。她这种慢是准的。她的针脚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扶线的那只手把线拽得偏了,缝的和拉的不在一条道上。
这不是活人的快。这是把手放在那件衣服上、在那件衣服里、每一针都比上一针更慢地缝。缝了三十年。
“今夜有雨,有桩,无人。”缝白褂的女人没有抬头,针脚一下没停。我没有听出这是跟我说的。我以为她在跟桩林说。
“今夜有雨,有桩,无人。”她又报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
“你在报天气?”我看着她的针脚。
“嗯。”她的左手把线往外拽了一寸。
“你报给谁听?”我的脚尖在地上蹭了半寸,又收回来。
“报给听见的人。”她把针在麻布上穿过去,“你听见了。”
“我叫沈昭。”我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嗯。”她的针没停。
“你叫什么?”我的手在身侧收拢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问。”她把刚才穿过去的那一针拉紧,“你还没被问过。”
“谁问过你?”我没有再往前走。她没有答这一句。她低下头,把针又穿过去一针。
“你站错了。”缝白褂的女人把针停在半空。
“哪儿错了?”我的脚跟没有挪。
“这里。”缝白褂的女人用针尖点了点自己脚前的地,“这条线是桩下的。你踩着它了。”
我把脚挪开半寸。
“线在这儿?”我低头看自己脚前那道看不见的印子。
“线在这儿。”缝白褂的女人把针尖悬在那道线上头,“三十年了。”
“你为什么不画个记?”我的手指在自己裤缝上蹭了一下。
她抬起头。这一回她的眼睛往上走了一点,走到我的下巴,停住了。
“没有粉。”她的眼睛还停在我的下巴上,“没有白灰也没有。风一吹就散了。”
我往她指的那个方向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可我不敢再往前踩。老猫从后面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她是这儿的。”老猫没有回头。
“我三十年前就钉在桩上。”缝白褂的女人把手里那根线绕到腕上,“我叫姜素娥。”
“你叫过了。”我朝她膝上那件白短褂抬了抬下巴。
“我没有。”姜素娥把针穿过麻布,“规矩第五条,不要问老宅里的人叫什么。我不说。规矩之外的名字,不算。”
“那我记住了。”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姜素娥。”
她的手在麻布上停住。过了三息,她才把针穿过去。
“记吧。”姜素娥的针脚停了半息,“记了也不用叫。”
她说完这句,又补了半句,声音比刚才低:“记了,就有人少一寸。”
她的针在麻布上停住。“我三十年前听过一回。有人在底下替我应了一声。那一声以后,我少了两寸。底下那个人,少了一寸半。我后来再没听过第三回。”
“为什么?”我往那根桩底下看了一眼。
“因为叫了,我要少一寸。”姜素娥的下巴往下压了半分。
她说得跟报天气一样。我低头看她的鞋。那双布鞋下面,地面上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她的影。
“少一寸是什么意思?”我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
“我三十年前被钉上去的时候,是这么高。”姜素娥用下巴点了一下旁边那根桩,“现在你看不见桩底下那一截了。”
我看向那根桩。桩插进土里的那一截,土面上露出的是一尺二。往下没有了。土是平的,平得像从来没有挖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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