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的是我说全了,他们点头,说‘我们都知道了’,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阿窈说,“这三十年我明白了。全村人都知道我死了,也都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可没有一个人记得那天晚上,我为什么在水里。”
“他们记得死,记不住人。”阿窈转过头看我。
我坐在那里,隔着半尺。我没有再往前。我这辈子干过三年化妆,见过很多种人最后的样子。有的最后是安详的,有的是很乱,有的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东西。攥得最紧的那种,睁眼都睁不开。我记得每一次。可我不记得他们为什么死。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说?”我说。
“因为你在。”阿窈说。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我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二。三。她的呼吸很浅。三十年没有变过。数到四百多的时候,天开始亮了。桥那头有人站起来。我回头。姜素娥站在桥那头,桥栏边上。她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的灯,肩上搭着一件黑短褂。
那件短褂是我的。老猫在进这个副本之前塞给我的,我一直搭在背上,袖口那道口子是从纸人巷带出来的。她走到桥中间,蹲下去。她把短褂铺在膝上,穿线。她蹲下的动作跟别的鬼不一样。祝阿鸢是被摆的,蹲下去要在下面放个东西垫着;阿窈是不蹲的。她是两膝一收,鞋跟先落地,再把身子放下去——是活人蹲下去的样子。
三十年没有人教她,她自己也没有忘。她把短褂铺在膝上。铺的时候先抖开,一头咬住,另一头往下抻平,抻到袖口那处破的地方停住,手指在破口边上按了一下,试了试布的软硬。然后她把灯放在桥栏上,灯不点。
她穿线。线头是她自己咬断的。咬的时候牙关收紧,两下,第二下才断。她把断头捻细,塞进针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
“雨小的时候。”姜素娥手里的针没停。
“你听了多久?”
“听了一半。”
“哪一半?”
“你给阿窈盖衣服那一段。”姜素娥说,“我没有往下听。”
她把针穿过去。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她站起身的时候,先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把麻衣上蹲出来的褶按平。按完又抻了抻披帛的下摆,抻完才把针别回布边上。三十年了,她每次站起来都做这三下。
因为她怕别人看见她蹲过的样子。没有人要求过她这么做。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我在这行干了三年,我看东西先看针脚。
“针脚歪了。”我看了一眼那两针。
“没歪。”姜素娥头也不抬,“这是手工的。”
“你这个手工,缝上去能穿吗?”
“能穿。”姜素娥说,“三十年前缝的也穿过。”
我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很稳。扶线的那一只把线拽得偏了,缝的缝、拉的拉,两个方向不在一条道上。
“你这手艺,”我说,“真的不行。”
她缝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抬起头。
“……谢谢。”姜素娥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愣住了。
“什么?”
“我说谢谢。”姜素娥说,“你说我手艺不行,是……”
她顿了一下,好像在很吃力地找一个词。
“……是夸我。”姜素娥的声音更小了。她说完就低下头去收针线,脸转向另一边。转得很快。
“哦。”我说,“那是我手艺不行。”
“嗯。”姜素娥说,“莫谢。”
雨停了。我把那件短褂拿起来抖开看了看。袖口那块补上去的地方,针脚一针长一针短,全歪在同一个方向,补出来的那一小块比别处厚,捏起来有一道棱。跟正堂里那个人的袖口一模一样。只是那件是往小了补,这一件是往大了补。
“为什么补成这样?”
“我有两只手。”姜素娥把针线收进袖口,“一只会用针,一只会扶线。扶线的那只把线拽偏了。”
“你可以换个法子。”
“我想过。”姜素娥说,“我想了三十年。”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姜素娥说,“可是我想出来的那个法子,做出来的不叫针脚。”
“叫什么?”
“叫补丁。”姜素娥说,“补丁不是我缝的。”
“三十年了。”姜素娥把最后一根线咬在嘴里,用牙扯断,“我一直没有补到第二回。”
“为什么没有第二回?”
“第一回补完了,没人穿。”姜素娥说,“没有人穿,就不用补第二回。”
我用拇指在那件短褂袖口上补的那一块按了一下,又捻了两下,试了试弹性。那块布是暖的。雨停之后天开始亮,桥板上的水一颗一颗往下落,落在我手上,落在那件黑短褂上。阿窈在桥这头,一直没有动。她看着我们。
“沈昭。”姜素娥忽然说。
“在。”我说。
“你说话的样子,跟我缝东西的样子一样。”
“哪儿一样?”
“都是歪的。”姜素娥说,“都很好看。”
我没有听清最后那三个字。我回头看姜素娥。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她在收针线。她把线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缠好,塞进袖口,缠第二圈。她没有笑。可她的嘴角往上走了一点。我盯着那一点。
“你在笑。”停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笑是什么样的。”姜素娥的手停住了,“你教我。”
“什么?”
“我不知道我笑是什么样的。”姜素娥又说了一遍,“三十年没有人跟我说过。”
“你会笑吗?”
“不知道。”姜素娥说,“我没有照过镜子。三十年了,我没有照过。”
“那你照过什么?”
“照过水面。”姜素娥说,“水里的脸是反的。我看不出我是不是在笑。”
我在这行见过不会笑的脸。送过来的那些人,有的脸是僵的,肌肉早死了,妆上去了也做不出笑相。我们那儿有个笨办法:拿手指从颧骨往上提一提,提两分,肉一活,嘴角自己就上去了。
“那你现在笑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笑。”
我把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了。“我教你。”
“你刚才那一下。”
我把两根指头并起来,抬到自己颧骨上,比了一下,比得很慢:“先别管笑。先把这儿往上一提。两分就够。提快了皮会崩。”我说,“你跟着我做一遍。”
“那一下我不知道是什么。”
姜素娥说。她把两根指头抬起来,抬到自己的颧骨上,停住。她找了一会儿位置,找着了,往上提了一提。提得太急,手抖了一下。她又提一次。这一次她提住了。嘴角没有动。我摇头:“不是往上提。是提着不动。提住了,等一等。”
她等着。我数了十下。第十一下,她的嘴角上去了。上去一点点。这一次她没有落回去。我把手按在胸口。按下去,我开口。
“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说。
她的手从线团上滑下去。线团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了。她没有说话。她抬起头。很慢。先抬到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往上,到鼻梁。再往上。她看着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的脸。三十年里第一次有人的脸进了她的眼睛。
我看见她的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在动。那是我。她的眼睛很静。静到我能看见自己映在她瞳子里的那一小块天。她看了很久。久到桥那头天上的灰白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黄。然后她低下去了。
“莫谢。”姜素娥把脸转向另一边,转得比平常快。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脚从衣服里抽出来。抽得很慢,一只一只。抽完了,她把两只脚并在一起,夹在两膝中间。衣服合上那一下,我听见布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对。布裹住湿的东西不会有那一声。湿布裹湿脚,是闷的。
这一声是干的。像两块干布碰了一下。三十年了,她的脚第一次是干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裹住脚的那件衣裳,从脚尖上往下抻了抻,抻平。
“你这件褂子我缝过。”姜素娥说,“它认得我。”
“那你也认得它。”
“它哪儿薄,我知道。”姜素娥把脚往上收了半寸,收到薄的那一块贴上脚背为止。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上来了一线。光是从侧面打过来的,不是正午那种把地面照平的白。影子上来了。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孟姜的影子落在桥栏上。姜素娥往旁边走了半步。她脚底下也有一道。三十年来第一次,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落在两个别人的影子里。她把那双白布鞋往前挪了半寸。影跟着她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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