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库没有门。它有三万七千道门。每一道门上刻着一个名字,名字跟门上的数一样多,一门一个。我从第三十七道门进去。那道门上刻的不是别人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道门是留给我一个人的。
名册库在簿房后头,穿过一道月亮门,再走一条回廊。回廊两侧全是门。我数到第三十七道的时候就不数了。每一道门都是一样的:木头,很旧,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字,刻得很深,笔画里积着黑。
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七。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数的位置挪到了柱子那边,从柱子的这一头数起。这一遍数到三十四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道——那道门在两根柱子中间,被廊顶垂下来的一块横木挡了一半,横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落着灰。
三十七加一。我把这个数在手上按了一下,没有说出来。老猫走在我前面。她走得快。老猫在前面没有回头:“别看牌。”
我把手插回口袋:“我没看。”
老猫的脚步慢了半拍:“你看了。”
我用拇指蹭了一下虎口上缠的那块布:“我看了一眼。”
老猫停下,回过头。老猫回过头,眼睛盯着我的侧脸:“你看到什么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看到三道牌子上写的是同一个人。”
老猫没有接话。她伸手从布包里摸出一块布,把第三十七道门上的牌擦了一遍。擦的时候她用左手压住牌子的上角,右手拿布,从上往下擦。布是干的,牌子上的黑是刻在木头里的,擦不掉,她擦了三下就把布折了个面,换一面擦。
牌子上刻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我认得。是我自己的姓。不是我叫的姓。是我户口本上那个姓。
“沈昭。”
老猫把布在牌子上又按了一下。我伸手扶正了牌子的上角:“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猫把布折了个面,“这块牌子上刻的,不是你今天的名字。”
我用指甲刮了刮牌子里积的黑:“那是什么?”
老猫的下巴朝牌子的方向抬了一下:“是你原来的名字。”
我没说话。
“这上头刻的名字,是买走过的名字。”老猫的手在牌面上按平,“凡是买过的,都钉在这儿。这库里有三万七千道门。”
我往回廊尽头看了一眼:“掌簿的名字也在这儿。”
“在。”老猫的手收回来,“在最里面。”
我往前迈了一步:“带我去。”
老猫转过身,往回走。
“先说清楚一件事。”老猫站住了。
我把手放下:“说。”
老猫抬起眼:“进了这道门,你看见的东西,不许说。”
我往前跟了半步:“为什么?”
“因为这库里的东西是活的。”老猫把布包的肩带又换了一边,“你说出来的名字,它就记下来了。你不说,它就还是一块牌。”
我看了老猫一眼。老猫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
最里面那道门没有牌子。门板上什么都没有。木板很旧,旧得起了鳞,一块一块往下掉。门虚掩着。老猫在门口停了三秒。这三秒她把布包的肩带从一边换到另一边,又换回来。包里那把小剪子碰到铁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她把布包解下来,蹲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把小剪子。一块旧布。一串钥匙。还有一样我看不出来是什么,黑的,卷成一团,像一截烧过的绳子。她把东西摆在脚边,然后一件一件收回去。
收的时候她先把那截黑绳子塞回去,再是钥匙,再是旧布,最后是剪子。剪子她放得比别的靠外一点,剪口朝里。我看了一眼她的手。那是一双很干活的手。虎口有一层黄厚的皮,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贴着肉。右手的虎口往下一点,拇指和食指中间那块肉上,有一道一道旧口子,横的,很短,最长的一道不到半寸,边上翻着白皮。
那是被剪口咬的。她剪东西的时候不看剪口,剪口是钝的,钝的剪口要靠手去压,压一下就开一道。一道压好了结一层皮,新口子又压在旧口子上,一层压一层,压了很多年。她拿剪子不用手指捏杆,她把整只手握上去,虎口抵住剪柄的弯。她把手收回包里。然后她站起来。
“记住。”老猫站起来,“你今天不是来查账的。”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看自己的名册。”老猫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掌簿让你看自己的名册,你就只看这一册。别的,一眼都别看。”
我用指甲刮了刮门板上起翘的旧鳞:“为什么?”
“因为这库里的账是连着的。”老猫抬起手,指了指我的眼睛,“你看一册,它就知道你看了一册。它顺着你的眼睛,能把你看到的东西全串起来。”
我把指甲从门板上抠下来:“串起来会怎么样?”
老猫看着我。老猫盯着我的眼睛:“串起来,它就知道谁在查。”
她推开门。库里没有光。不是黑,是没有光。眼睛睁着和闭着一样。老猫从包里摸出三根线香,依次点上。火光很小,只照亮脚下一块地。地上没有地砖,是一层很细的灰,踩上去没有声音。架子。这是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
架子从脚下一直到看不见顶,一排一排往里去。架子上放的不是册子。是布。一块一块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每块布上系着一根线。我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一块。布是干的,摸上去有点粗。我把手抽回来。
“这些都是名字。”老猫在我前面站住。
我没有再碰第二块。我们往里走。走了大概五十步,我看见了第一张脸。那是一块布,摊开挂在一个木架上。布是白的,中间有一块黑。黑的那块不是墨。我凑近了一点。那是炭。有人用炭在一块白布上画了一张脸。
眼睛没有画。鼻子没有画。嘴也没有画。只画了一个轮廓。一个二十几岁男人的轮廓。我认得那个轮廓。那是我。老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后拽。老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许看。”
我被她拽得往后退了半步:“我看了。”
“你没有看。”老猫抓着我胳膊的手没有松,“你看见的是你自己。这库里的东西,本来就是给自己看的。”
老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快。她的鞋底不沾灰。走到第二排架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了。她停得没有预兆,前脚落地就定在那儿。
“有人来过。”老猫停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时候?”
老猫的鞋底在灰上碾了半下:“今天。”
我抬头看架子。每一格都空了一半,布被取走了,只剩下系线的钉子。取走布的人,力气不大,动作很慢。布不是扯下来的,是一折一折解开线头,再抱走的。有人不想让它们碎。
“不是一个人。”老猫压低了声音,“一整个下午了。”
她伸手摸了一处空格子,指腹在钉子上蹭了一下。灰。她把指腹上的灰搓开。黑暗里有个声音答:“本官记下了。”身后有靴子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秦荼从架子那头的暗处走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文书,另一只手的指间还挂着一根刚解下来的线。她看见我们,把文书合上,插回袖中。她的目光落在老猫身上。又落到老猫手上那点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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