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库第七排,缺了布。”秦荼松开指间那根线,“报。”
“报你听。”老猫没有回头,“本官记下了。”
老猫没有动。她站在架子中间,背对着我。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得发白。
“取布的人,”老猫的手在身侧握紧,“本官见过。”
我朝架子那头的暗处看:“哪一个?”
老猫的下巴抬了一下:“三十年前。”
秦荼的影子先动了。地上的影子抬起手,往前一指——那不是指我们,是指架子更深处。过了大概两秒,她的手才抬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我把手从身侧放下来:“带我去。”
“你走不快。”老猫斜了秦荼一眼。
“本官不用走。”秦荼的手抬起来,“本官到。”
老猫笑了一下。那是她这一路上第一次笑,笑完肩膀塌了一点。老猫转过身:“那你到吧。”老猫转过身,往深处走。秦荼跟着她走。我跟在最后。我听见老猫在前面说了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我听见了。
“三十年前取布的那个人,取了三十年了。”老猫的声音从架子那头飘回来,“你数数,还剩多少。”
秦荼没有答。
***
架子中间有一张桌。桌很矮,很宽。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册子翻开的那一页,比别的页都黑。
“这是掌簿那本。”老猫的手停在矮桌边。我把手放在桌沿上,没有碰那本册子。
“他卖的,是唯一留得住他自己的东西。”老猫的手在桌沿上划过,“名字跟人不一样。人死了就死了,可名字被人用了,就跟那个人长到一块儿去了。”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他想拿回来。”
老猫摇了摇头:“拿不回来。”
我把手收回来:“为什么?”
“三十年了。”老猫攥住布包的肩带,“你想把一个用了三十年的名字从一个活人身上撕下来。”
我盯着那本翻开的册子:“那个人会怎么样?”
“会死。”老猫把布包的肩带攥在手里,“掌簿死了,名字还在,他还能记着。那个人死了,名字就没了。”
我把那本册子又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我看了一眼这个架子,看了一眼那些一块一块的布。
“老猫。”我仰起头,“那当年买掌簿名字的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老猫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我抬头。架子的最高层,离我大概两丈高的地方,挂着一块布。那块布是黄的。旧得发脆。上面画着一个轮廓。很小。是个孩子的轮廓。那块布的旁边,钉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我在下面看不清。
“老猫。”我把手挡在额前,“那块牌子上写什么?”
老猫没抬头。她看着那张矮桌。老猫没有抬头:“别看了。”
我又叫了一声:“老猫。”
老猫的手在册子的封面上压住:“我说别看了。”
她的声音变了。那不是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她说话一直很轻、很快、很省字。刚才那一句不是。刚才那一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眼睛从那块布上收回来。
“那两个字,”我把眼睛从那块布上收回来,“是不是我的姓?”
老猫抓起桌上的册子,翻过去一页。
“你听我说。”老猫抓起册子的手停在半空,“这库里的账是活的。它不能记你的名字。”
我把手撑在桌沿上:“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有一栏空白。”老猫的指腹在纸边上按出一道白印,“空的东西,它没法记。”
我把手指从册子的边缘挪开:“我有一栏空白,掌簿在堂上说我是三十年第一个报出名字的人。”
“你有一栏空白。”老猫翻册子的手又翻过一页,“可今天你在堂上把它填了。”
我愣住了。
“堂上驳回了。”老猫把册子推回桌子中间,“驳回的是那两个字。”
“驳回的是那两个字。”老猫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看我,“你填上去的,是假的。”
老猫的手在册子上按平:“它驳回的是你填的,不是你有的。”
老猫抬起眼:“你有的是空的。”
老猫的手从册子上拿开:“掌簿驳得对。”
我看着桌面上那本册子。翻开那页是黑的。黑得发亮。我想起那本没有纸的簿子,想起掌簿说过的两句话。掌簿的第一句是:三十年前有两笔账,数目一样。掌簿的第二句是:补进去,就要写在谁的头上。那个“谁的头上”,掌簿没说。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替一个人认罪。现在我坐在这里,我知道了。掌簿不是在替谁认罪。掌簿是在把一件已经卖出去的东西,说成是他自愿给的。因为他是账房。账房不能写自己被骗了。账房只能写自己糊涂。账房写“糊涂”的时候,笔要抖一下。我看着那本册子。它没有抖。它写得很稳。
“老猫。”我把手按在册子的封皮上,“当年是谁买走了掌簿的名字?”
老猫站在桌对面。她把手放在布包带子上。老猫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我把手从册子上拿开:“为什么?”
“因为这个答案,”老猫的手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一圈,“不是我说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还有一条。那一条是规矩。规矩写在册子上,谁翻着谁都能念。”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按实:“什么规矩。”
老猫的手绕了第二圈:“名册上写在一页上的名字,是拴在一处的。”
我把手按回桌沿:“那是谁说出来的?”
老猫抬起眼。老猫叫了我的名字:“沈昭。”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老猫的手还搭在布包带子上:“这个答案是你自己走到这儿来的。”
她的手在带子上松了半分:“拴在一处的意思是——买走一个,别的跟着被牵。牵到哪儿,牵到他们身上。一笔账动,别的账跟着动。”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住:“一页上能拴几个?”
老猫的手在带子上又绕了一圈:“一页上写几个,就拴几个。”
架子动了。不是晃,是动。一层一层,从最远处往这边,一排一排地往前移。很慢。每一排架子之间,露出一道缝。缝里没有光。缝里有声音。像很多人在很小的屋子里,同时翻纸。老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老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清算。”
我往回抽手:“什么?”
老猫的手没有松:“账要清了。”
我用另一只手去掰她的手指:“清什么账?”
“看可以。看久了就是窥。”老猫把我往架子那边带了半步,“窥的人,清算。”
第一排架子停在我们面前。缝隙里有东西伸出来。不是手。是布。一块一块的白布,从缝里飘出来,贴着地,往我这边涌。第一块布碰到我的鞋面的时候,我的耳朵里响了一声。是系统提示音。记录在案。
玩家「待确认」,于名册库内窥册目三十七。窥册者,清算。我往后退。退不动。我的后脚跟碰到了一排架子。架子是硬的。我转过身,摸到架子的边。架子上挂着很多块布,布在我手底下蹭过去。一块布蹭到我手背上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墨味。是香灰。是我们村办白事用的那种香灰。我在殡仪馆闻了三年。我把布甩开。甩不掉。它贴在我手背上,像是被汗粘住。窥册者,清算。缓。偿。老猫挡在了我前面。她一步就到了我跟前。她没有看架子。她看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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