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比医院还白。
林展坐在硬塑料椅子上,裤腿上还沾着昨晚铺子门口的灰。对面是个三十来岁的巡捕,姓陈,翻着一个黑皮本子,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黄龙宇没跟进来,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靠墙站着,手插在裤兜里。
姓名。
林展。
年龄。
十八。
你父亲林哲,跟谢文雄的车队是什么关系?
林展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修过他车队的几辆车。都是司机开过来,坏了什么修什么,按件收钱。
上个月十八号,是不是修过一辆车牌粤U·4开头的蓝色货车?
修过。林展的声音没抖,那辆车刹车有点软,我爸给换了刹车片,调了刹车总泵。修完试了三圈,刹车没问题。
陈巡捕抬头看了他一眼,笔尖停在纸上:试了三圈?你在场?
我放学去铺子里帮忙,跟着试的。林展顿了一下,那辆车修完之后,在铺子里放了两天才被开走。
这是实话。他爸修完车从来不催,司机什么时候来提都行。但那两天里,那辆车停在铺门口,他晚上锁门的时候绕着看了两圈——车胎气足,车漆新,不像跑长途的车。
陈巡捕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你父亲跟谢文雄之间,有没有过节?
林展抬起眼,正对上陈巡捕的目光。这问题是套话。说有过节,那就是蓄意报复的由头;说没有,那刹车怎么解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爸那个人,你们去桥头问一圈就知道。修了二十年车,谁家的车坏了都找他。他跟谁都不争,就认一个理。雄哥车队的人来修车,他一样收钱,一样修。
那前天下午,谢文雄的人为什么在你铺子门口动手?
这个问题,林展的声音硬了起来,我也想知道。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颅内出血,还没醒。你们不去抓打人的,在这儿问我?
陈巡捕的笔停了。他盯着林展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林展,我跟你说句实在的。那辆肇事车,我们送检了。刹车系统——他顿了一下,有问题。不是磨损,是人为动过手脚。
林展的心跳漏了一拍。
人为动过手脚。这五个字,跟他爸昏迷前塞给他的那把钥匙对上了。跟磁带里肥彪说的那句那辆车的刹车,你别修了对上了。
但他脸上没动声色。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声音还是平的:我爸修完车,刹车是好的。这一点,我可以拿人头担保。
陈巡捕看了他一会儿,没接这话,只说:你先回去。随时配合调查,别离开凤城。你爸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林展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林展。陈巡捕坐在桌子后面,手里转着笔,你爸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有时候知道的事太多了。你明白我意思吗?
林展没回头。他拉开门,走进十月的太阳底下。
黄龙宇从台阶上直起身,扫了他一眼:怎么样?
刹车被人动过。林展压低声音,巡捕送检了。
黄龙宇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多问,只往街对面努了努嘴:看见没有?
林展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街对面的小卖部边上,停着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车上坐着两个人,戴着头盔,脸遮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个,正往派出所门口这边看。
跟了多久了?
从你进派出所就停在那儿。黄龙宇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语气没什么起伏,肥彪的人。
林展的腮帮子咬了一下。他拉了拉黄龙宇的袖子,两人往客运站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身后那辆摩托车果然跟了上来,隔着二三十米,不紧不慢。
去车站。林展说。
水伯那儿?
嗯。
黄龙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穿过批发街,躲开了那辆摩托车两回——一次钻进一家五金店,从后门穿出去;一次混在拉货的三轮车队伍里,七拐八绕。等确认尾巴甩了,才拐进车站后面那条窄巷。
水伯的出租屋在巷子最里头,门口堆着废轮胎和空机油桶。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出收音机的潮剧声,咿咿呀呀的。
黄龙宇抬手敲了三下门,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这是之前约好的暗号。
潮剧声停了。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老眼。水伯看见是他们,把门拉开一点,侧身让两人进来,又迅速把门闩上。
屋子里一股老烟味混着中药味。一张床,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半壶工夫茶。水伯今年六十七了,背驼得厉害,手上全是油污洗不掉的老茧。他原先是货运场的修车师傅,十年前被雄哥挤兑出来,就靠给车站的三轮车补补胎过活。
坐。水伯指了指床沿,自己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苦得发麻。
林展没碰那杯茶。他从兜里掏出那盘磁带,放在桌上。
水伯的眼神落在磁带上,脸色变了一下。
水伯,林展的声音很低,我爸昨晚让人打了,现在还在医院。打人的是肥彪。原因是——这辆车。他指了指磁带,里面有肥彪的声音。
水伯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咔咔响。
我知道你怕雄哥。林展往前倾了倾身子,但我爸修了一辈子车,没坑过谁。现在有人把肇事的锅扣在他头上,刹车被人动了手脚,还说是他修坏的。水伯,你跟我爸一样,都是修车的。你说句公道话——这车,刹车到底是谁动的?
水伯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的潮剧又响起来,被他伸手啪地关了。
你爸修完车,必试三圈。水伯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这是他的规矩,也是我的规矩。我们修车的,刹车不试路,等于白修。他不可能把一辆刹车有问题的车交出去。
林展攥紧的拳头松了一点。
那辆车,水伯抬起浑浊的眼睛,是雄哥车队的。我认得那个车牌。半个月前,那辆车在货运场里就出过事——刹车总泵自己抱死了,差点撞死人。当时是雄哥的人自己修的,没送出来。
自己修的?黄龙宇皱了下眉。
对。水伯点了点头,雄哥车队有自己的修理工,但那手艺……啧。他们不是修刹车,是换刹车。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翻了半天,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林展面前。那是一张维修单的存根,上面写着日期、车牌、维修项目。
这是我当年在货运场留的底。水伯的手指点在纸上,雄哥的车队,每辆跑夜活的车,都备两套刹车皮。一套是正常的,跑白天的活;另一套——他顿了一下,是磨薄了的,跑夜活的时候换上。
林展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磨薄了的刹车皮。跑夜活的时候换上。那辆肇事车,白天修好,晚上换上磨薄的刹车皮开出去,然后——
不是修坏的。林展的声音发紧,是故意弄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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