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水伯把那张维修单收回去,重新塞回铁盒子里,你爸不肯当他的定点维修,不肯替他背这个锅。他就自己来。修好的车,他晚上再动手脚,然后栽到你爸头上。
屋子里静了几秒。门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铃铛响了一阵,远了。
黄龙宇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水伯,磁带后半段录到货过了桥就没人查。夜船的事,你知道多少?”
水伯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端起那杯粗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夜里十点以后过韩江大桥的船,不是运货的。雄哥只是跑腿的。真正收货的人——他摇了摇头,你们别问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林展还想问,门突然被人踹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整扇门都在晃。
水伯的脸唰地白了。
“小崽子!”门外传来一个粗嘎的声音,是老鼠,肥彪手下那个尖头猴脸的家伙,“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林展和黄龙宇对视了一眼。黄龙宇的反应极快,一把拉起林展,又冲水伯使了个眼色:“从后窗走!”
水伯的出租屋后头有个小窗户,对着另一条巷子。黄龙宇先翻出去,伸手接林展。林展一只脚刚踩到窗外的地上,就听见前门哗啦一声被撞开了——老鼠带着三四个人冲了进来。
跑!黄龙宇拽了林展一把。
两人沿着后巷拼命跑。巷子窄,两边是斑驳的砖墙,头顶上拉着晾衣绳,滴下来的水打在林展脖子里,凉得一缩。身后传来脚步声和骂声,还有人撞倒了门口的废轮胎,哐当一声。
黄显东呢?林展一边跑一边想。黄显东刚才在巷口的糖水铺等着,没进来。
正想着,前头巷口闪出一个人影——黄显东端着一碗糖水,吓得差点泼了。他看见林展和黄龙宇从巷子里冲出来,后头追着四五个人,脸都白了。
“显东!”黄龙宇吼了一声,“去车站!叫人!”
黄显东愣了半秒,把糖水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他那两条细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打人啦!雄哥的人打人啦!林师傅的儿子让人堵啦!”
这一嗓子管用。车站这边都是拉货的搬运工、三轮车夫,好多人都受过林哲的好处。听见喊声,好几个人从车底下钻出来,抄起撬棍和扳手,就往这边跑。
老鼠带着人追到巷子拐角,眼看就要抓住林展的后领。林展急刹住脚,侧身,反手抓住老鼠伸过来的手腕,借着对方往前冲的劲儿,一拧——老鼠嗷了一声,手里的弹簧刀掉在地上。
林展没去捡刀。他一脚踹在老鼠膝盖内侧,老鼠腿一软跪了下去。林展顺势掐住他的后脖颈,把他的脸摁在砖墙上。
另外三个打手围上来。林展一只手摁着老鼠,另一只手从墙角抄起半块砖头,横在老鼠脖子上。
别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三个人停住了。
巷口已经聚了十几号人。搬运工老周光着膀子,手里举着一根撬棍,嗓门最大:“老鼠!你他娘的敢动林师傅的儿子?!
老鼠被摁在墙上,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在放狠话:林展!你放开我!雄哥说了,那盘磁带——
他突然住了嘴,知道说漏了。
林展的心里一震。磁带。肥彪果然知道磁带的事。
他把老鼠的脖子又摁紧了一分,凑到他耳边,声音冷得像韩江的水:回去告诉肥彪。第一,我爸的事,没完。第二,桥头的人,不是他想捏就捏的。第三——他顿了一下,他要是再敢动我家一根手指头,我跟他玩命。
说完,他松开手,一把把老鼠推出去。老鼠踉跄着退了几步,捂着脖子,咳了半天,死死瞪着林展,到底没敢再上。
围观的搬运工里有人喊了一声:hao样的!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喊
老鼠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林展的肩膀,手心全是老茧:阿展,你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放心,桥头这边,我们这帮老兄弟,不会让雄哥欺负到头上。
林展点了点头,喉咙有点堵。他扫了一眼黄显东——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墙根底下喘气,脸白得像纸,但嘴角还咧着笑。
行啊你,林展几步凑到他跟前,踢了踢他的鞋尖,喊得挺响。
黄显东喘着气,摆了摆手:我……我腿都软了…
黄龙宇靠在墙上。这会儿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向林展:要立棍?
林展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从今天起,桥头这帮人看林展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林师傅家的小子,以后是林展。
但他没觉得高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才跑的时候,那张水伯给他的维修单存根,他一直攥在手心,已经被汗浸湿了。
当天下午,桥头的叔伯们在祠堂议事。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林家的牌位,香烟缭绕。底下坐了二十多个人,都是桥头这条街的铺面老板——修车的、卖卤味的、开食杂店的、跑客运的。吴娇也来了,坐在角落,眼睛肿着。
肥彪来了。他没带人,就自己一个,穿件花衬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祖宗牌位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各位叔伯,肥彪剔着牙,今天来,是给大家带个话。雄哥说了,现在货运场那边不太平,各家铺子的车,以后统一到雄哥的维修点保养。每个月,交三百块钱,保平安。
底下一阵嗡嗡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卖食杂店的陈伯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三百块……这也太多了吧?我们自己找师傅修,一个月用不了一百……
陈伯,肥彪把牙签吐在地上,自己修?上次林哲自己修,修出人命了吧?他笑了一声,各位都是聪明人。花钱买平安,比出事了强。
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出事。这两个字,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林记汽修的事,昨天刚发生,今天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看……交就交吧。有人小声说,雄哥不好惹。
对,破财消灾……
林展一直坐在最后一排。他扫过这些叔伯的脸——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这些吃过他妈妈卤味、修过车不要钱的人——一个个低下头,默认了。
他站了起来。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吴娇在角落急得拽他的袖子,他轻轻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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