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没跑。
两条腿钉在原地,裤兜里那块令牌烫得隔着布料都灼人。灰影子飘到五步外,便利店招牌的光刚好照不到的地方,那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旧抹布,贴着地面一尺来高,往这边挪。
谢渊转身就往楼道里钻。
身后凉飕飕的,像有人拿湿毛巾贴着他后脖颈擦过去。他三步并两步蹿上水泥台阶,锈铁扶手蹭了一手红褐色的粉末,顾不上。二楼拐角堆着三辆旧自行车,他侧身挤过去,裤腿挂住脚蹬子,撕了个口子。
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锁眼。门推开,反手关上,插销推到底,铁链子挂上。谢渊蹲在门后头,大气不敢出。
楼道里没脚步声。
可他知道那东西上来了。水泥地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蛇蜕皮蹭着墙根。谢渊从门缝往外瞄,楼道声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漆黑一片。那团灰影子从楼梯口冒出来,贴着墙壁往上飘,经过二楼老刘家门口停了三秒,又挪到隔壁小夫妻那间,也停了停。
一家一家查。
谢渊后背贴着门板,能感觉到插销冰凉的铁疙瘩硌着脊梁骨。令牌在裤兜里又烫了一下,比刚才轻些,像有人拿指头弹了他一下。他脑子里冒出一段话,不是声音,更像有人把字直接摁进他脑仁里。
“阴差循守库令气息而来。开眼后一个时辰内收敛气息,否则按无令偷库论处。”
谢渊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叫收敛?怎么收敛?你倒是说清楚。
那灰影子已经飘到三楼了。谢渊听见楼板底下传来老刘压着嗓子问谁啊,没人答,灰影子也没停,贴着墙继续往上。
令牌还在烫。谢渊攥住它,铜面上那股热劲儿往他手心里钻,顺着胳膊往上蹿,蹿到胸口堵着,闷得慌。他试着把那股热往回压,像按一个鼓起来的塑料袋,压下去又弹回来,弹得更凶,手心都麻了。
硬压不行。他换了个法子,攥着令牌不跟它较劲,顺着那股热的来路往回捋。热劲儿从胸口退到胳膊,从胳膊退到手心,最后缩回铜面里,令牌暗下去一截。
楼道里那阵摩擦声停了。
谢渊屏着气。灰影子停在三楼半的拐角,离他这间屋的门板不到两米。他能听见一种极细的动静,像有人拿指甲刮水泥墙面,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刮了十几下,停了。
然后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贴着门缝底下滑过去,薄薄一层,没有厚度。谢渊缩在门后头,脚趾头蜷起来顶着鞋底,看着那层灰从门缝外渗进来一线,在门槛内侧停住,像在闻什么。停了几秒,缩回去了。
又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功夫,楼道里彻底没声了。
谢渊没敢动。等了又等,等到后背的汗把T恤洇透了,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磕在鞋架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医院发来的短信,住院部催缴费用,末尾缀着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
八万。
谢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把令牌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旁边。铜面被他的汗浸得发亮,上面那些从没看清过的纹路,这会儿正一点一点显出来。先是一横,再是一竖,两笔勾出一个框,框里填了一撇一捺。
库。
谢渊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纹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他凑到台灯底下才看清。
“借库期七日,库息五成。”
他反复看了三遍。借七天的运,还的时候加一半。跟网贷一个路数,只不过借的不是钱。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再翻回去,那个库字还在,底下那行小字也在,不像幻觉。
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三下,间隔均匀。谢渊一把攥住令牌,那玩意儿又烫了。他没出声,脚底下往后蹭了半步,后腰抵住桌沿。
“老谢家的,开门。”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听着耳熟。谢渊想起来,巷子里那个矮壮男人,姓吴,说自己欠他爷爷一笔账。
“我是刚才巷子里那个,姓吴。”
谢渊没动。令牌烫得他手心发汗。他眯起眼,从门镜里往外看,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昏黄一团。吴老栓站在门外,头顶那只破布袋子还在,袋底的库虫缩成一团,脑袋埋进布褶子里,像在躲什么,一点攻击的意思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阴差还会来?”谢渊隔着门板问。
门外沉默了两秒。“因为你这块令一开,头三天味儿最冲。今晚来的是巡街的灰衣,明晚来的就是带锁链的。”
谢渊把凳子挪开半尺,人退到凳子后面,一手扶着凳背,一手把铁链子松了半截,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你欠我爷爷什么账?”
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砂纸蹭木头。“你先把门开条缝,我把东西递进去,你看看就明白了。我要是想害你,刚才在巷子里不吭声,等灰衣把你拎走就完了。”
这话有道理。谢渊把门缝又推大了些。
一只粗布袋子从缝里塞进来,袋口打了死扣,系法古怪,绕了三圈然后从中间穿过去勒紧。谢渊接过来,沉甸甸的,摸着像一包杂物。
“打开看。”门外的人说。
谢渊解开死扣,袋口一敞,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铜锈气冲出来。里头滚出三样东西,一枚断成两截的铜钱,一本巴掌大的黄纸册子,还有一张折叠的牛皮纸。
他先展开牛皮纸。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借据,字迹潦草,落款处签着三个字,谢守拙。
谢渊认得这三个字。他爷爷叫谢守拙。
借据上写着:今借吴老栓库银三百,借库期七日,库息五成,计一百五十,到期连本带息归还。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逾期未还,以库抵偿”。
“三百?”谢渊抬头。
“银元。”门外的人说,“你爷爷当年从我这儿借走三百块大洋,说好七天还四百五,结果人没回来。”
谢渊把借据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凑到台灯底下才看清:“若谢守拙身故,此债转由其守库令承继人代偿。”
他手一抖,借据差点掉地上。
“我爷爷欠你的,凭什么我来还?”
“凭你手里那块令。”门外的人语气平平的,“守库人的规矩,令在人在,债随令走。你爷爷没还完就没了,令传到你手上,债也传到你手上。”
谢渊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了。三百块银元,按老银元的收藏价折算,少说三万。他本来就背着十七万,现在又添一笔。
“你今晚来,就是为这个?”
“不全是。”门外的人顿了顿,“你爷爷当年不止欠我钱。他还在我这儿存了一样东西,说等谢家后人开了眼,让我亲手交给他。我本来打算再等等,看你是不是真能开眼。刚才巷子里那一下,我瞧见了,你确实看得见。”
谢渊捏着那本黄纸册子翻了翻。扉页上竖排写着四个字,墨色已经洇得发灰。
“守库杂录。”
“你爷爷的手笔。”门外的人说,“里头记了些入门的东西,怎么收敛气息,怎么分辨阴差,怎么不把自己搭进去。你先看这个,别的往后再说。”
谢渊合上册子,沉默了几秒。“你叫什么?”
“吴老栓。”
“你也是守库人?”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吴老栓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被守库人救过命的。你爷爷救的。”
谢渊把凳子往后挪了挪,铁链子摘下来,门开大了些。楼道里站着那个矮壮男人,灰扑扑的夹克,裤腿上沾着泥,右手拎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秤杆。
他头顶那只破布袋子还在,库虫缩在袋底,整个身子团成一颗干枣大小,往布褶子深处钻,像躲什么怕的东西。
吴老栓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头,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里头是三万块,按老银元的收藏价折的,你爷爷当年借的数目折过来的。你点点。”
谢渊拎了拎,袋子沉得坠手,一沓一沓码得齐整。他抽出一沓看了看,又塞回去。“你刚才说,债随令走。我要是不要这钱呢?”
吴老栓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那你就欠我三百块大洋,按借据上的规矩,七天之内还四百五。还不上,你头顶那瓦罐漏得更快,七天漏空,你比现在还惨。”
谢渊想起自己那只贫级下三品的破瓦罐,三道裂缝还在往外渗铜钱。
“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话不能这么说。”吴老栓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你爷爷当年借这三百块,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那个人现在还在,住城西养老院。你要是不信,明天去问,他叫赵广福,右胳膊少半截,左手多一根指头。”
谢渊记下了这个名字。
吴老栓抽了两口,把烟掐灭在门槛上。“还有件事。你今晚开眼,味儿散出去了,不光阴差闻到了,搬山派那帮人也闻得到。你爷爷当年也是先被灰衣盯上,第三天就出了事。从盯上到动手,他们只等三天。”
谢渊捏着借据的手指收紧了。
吴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住城北废品站,你打听吴老栓,收破烂的都知道。有事来找我,没事别来,我嫌麻烦。”
说完拎着空蛇皮袋往楼下走,步子迈得大,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
谢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翻那本守库杂录。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比后面的都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渊儿,你要是看见这本册子,说明爷爷没看错。记住三件事:一,别贪;二,别信穿灰衣服的;三,查清你爹当年在工地上摔下来的那天,包工头是谁。”
谢渊盯着最后那行字,手指摁在纸面上,摁得指腹发白。
他爹摔伤是上个月的事。工地说法是脚手架松了,包工头赔了两万块就再没露过面。他一直以为就是普通事故。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电话,屏幕上跳着三个字,赵广福。
谢渊接起来,那头是个老头的声音,嗓门大得震耳朵:“喂?谢守拙的孙子?”
“……我是。”
“你爷爷当年交代过,你要是开眼了,让我跟你说句话。”老头喘了口气,“你爹那事儿,不是意外。包工头姓魁,背后有人。”
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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