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五点半。天还没亮。
箱子放在门口,拉杆没拉出来。我昨晚收好东西,坐在床边,坐到后半夜。后来躺下,也没睡着。
我起来,把箱子挪到门口,又挪回来,最后还是放在门口。
厨房的灯是暖黄的。我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溏心的那个是他的。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常坐的位置。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我上周写的:周四买胃药。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平,放回冰箱上。
客厅的窗帘没拉。沙发上搭着他昨天穿的外套。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我数过。
他七点半下楼,穿着睡衣,头发没梳。
他先看见的是门口那个箱子。
然后看见我。
最后看见桌上的协议。
“你要出差?”
“不是。”
我把协议放在他面前。桌上有个盐罐,压住了纸的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今天几号?”
“二十六号。”
“二十六号。”他想了想,“我们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还有三个月。”
“你记得挺清楚。”
“嗯。”
他把杯子放下。
“苏念,你算过账没有?”
“算过。”
“你那套小房子,一个月租金多少?”
“两千八。”
“两千八。”他重复了一遍,“够干什么?”
“够我吃饭。”
“吃饭。”他看着我,“然后呢?”
“我以前的同事,让我回去做设计。”
“你三年没上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陆沉。”我打断他,“协议在桌上。”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协议,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上周。”
“上周。”他重复了一遍,“上周你还在给我炖汤。”
“嗯。”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签好的名字。
“你签了?”
“签了。”
“签了还拿来给我看?”
“需要你签。”
他把协议翻回第一页,慢慢看。看完,又翻到最后一页。
“你哪来的钱请律师?”
“我自己的。”
“你的钱。”他把协议放下,“你哪样东西不是我的?”
“我结婚前就有房子。”
“那套破房子。”
“对,那套破房子。”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她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你以前很在乎。”
“以前是以前。”
他把协议扔回桌上。
“别墅给你,车也给你,卡里的钱分你一半。”
“我不要。”
“什么?”
“别墅是你的,车是你的。钱我只要我自己的。”
“你就这么急着走?”
“不急。”
“不急你还——”
“陆沉。”我说,“我等了三年。”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三天就回来。”
“试试看。”
我拉着箱子走到玄关。
换鞋的时候,我听见椅子响。他站起来了。
“苏念。”
我停了一秒。
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陆母。
我按了挂断。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他的车钥匙。我把自己的钥匙留下,放在他的钥匙旁边。
我的拖鞋还在鞋柜下面,摆得很整齐。
我看了那双拖鞋一眼,没拿。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轿厢的镜子照出我的脸,头发没梳,嘴唇有点干。
我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干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
门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早啊。”
“早。”
外面在下小雨。
小区里的桂花开了。昨天还没闻到。
雨落在箱子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拉着箱子,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帽子戴上。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娘在摆蒸笼。
保安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在放早间新闻。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包子。
“要豆浆吗?”她问。
“不要。”
我拎着包子,站在路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看。
是唐糖:几点的车?我去接你。
我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来。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不大。箱子轮子碾过地上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很长。
我咬了一口包子。
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唐糖:你在哪?我开车过去。
我回了两个字:路口。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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