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来接我的时候,雨停了。
她开的是一辆二手飞度,后座堆着快递盒。她下车,看见我脚边的箱子,骂了一句。
“就这一个箱子?”
“嗯。”
“三年,就一个箱子。”
她没再说什么,把箱子拎起来,塞进后备箱。
车上,她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这三年她换了两个工作,说她妈又催她结婚。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瘦了。”
“有吗。”
“有。”她说,“颧骨都出来了。”
我没说话。
“我表姐的房子,四十平,六楼,没电梯。你先住着,房租的事以后再说。”
“多少?”
“你先别管。”
“唐糖。”
“两千。”她说,“市场价三千五,我表姐说两千。”
“谢谢。”
“谢什么。”她打了个转向灯,“你当年借我三千块交房租,我还没还呢。”
“那都多少年了。”
“所以啊。”她说,“轮也该轮到我了。”
出租屋在六楼。
楼梯间的墙上有小广告,开锁,通下水道,办证。
灯是声控的,一层亮一层,走到哪层哪层亮。
唐糖拎着箱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
“你这箱子,装的什么?”
“衣服,还有书。”
“书最沉。”
“嗯。”
门打开,一股新刷的墙漆味。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是白的,白得有点晃眼。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
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张旧日历,停在三年前。
唐糖说:“我表姐搬走的时候忘了撕。”
“留着吧。”
“留着干什么?”
“看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衣柜在卧室。很小,两扇门,打开,里面空空的。
唐糖帮我把箱子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
挂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你那别墅的衣柜,比这屋子都大。”
“嗯。”
“你就这么走了,他呢?”
“不知道。”
“他连个电话都没打?”
“打了。”
“你没接?”
“没接。”
她没再问。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关上衣柜门。
“这衣柜真小。”
“嗯。”
“你那些大衣怎么办?”
“没带。”
“一件都没带?”
“没带。”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
屏幕上跳着“陆沉”。
我看了两秒,按了挂断。
唐糖看着我:“不接?”
“不接。”
过了五分钟,又响。
唐糖说:“我来接。”
“不用。”
我自己接了。
“喂。”
“你东西没拿完。”他说。
“不要了。”
“你的衣服,还有——”
“都不要了。”
“那箱子呢?”
“什么箱子?”
“你那个。”
“我拿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你住哪儿?”
“跟你没关系。”
“苏念。”
“还有事吗?”
“……没事。”
我挂了。
唐糖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声音听着不对。”
“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唐糖走了。
走之前,她把钥匙放在桌上。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别一个人扛。”
“知道。”
她抱了我一下,走了。
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我一个人,把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摞在墙角。
一共十二本。有三本是他的,我拿错了。
我把那三本挑出来,放在桌上,想了一下,又放回箱子。
冰箱是空的。我下去买了两袋速冻饺子,一瓶酱油。
楼下夜市刚支起来。一个卖烤串的,一个卖袜子的,还有一个卖旧书的。
我在旧书摊前站了一会儿。
摊主问我:“要哪本?”
“随便看看。”
我拿起一本,又放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速冻饺子煮了八个,破了三个。
我坐在折叠桌前,就着酱油吃。
酱油有点咸。
吃完,我把碗洗了。
水槽很小,水开大了会溅出来。
我把水关小。
碗放在沥水架上,只有一只。
楼下的夜市吵到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光。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睁着眼睛,看那只鸟。
看了很久,鸟还是鸟。
夜里醒了一次。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消息。
陆沉: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打了两个字:不回。
又删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
翻了两次身,睡着了。
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那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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