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糖把程氏的名片放在我桌上时,我正在改一张海报。
海报改到第三版,客户还是不满意。
名片是铜版纸,压了一道金边。我把它夹进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第一页还空着。
“程氏,听过吗?”
“听过。”
“陆氏的对头。”她说,“他们品牌部在找人做年度视觉,我表姐在里面,推荐了你。”
“我三年没做了。”
“你以前做过。”她说,“做过就是做过。”
“接不接?”她问我。
我没接话。
“接!”她替我说。
三年没上班,简历上有一段空白。空白这东西,自己不说,别人也会问。
“你怕什么?”唐糖问。
“怕人家问这三年干什么去了。”
“你就说,给人当了三年免费保姆。”她说,“现在辞职了。”
我笑了一下。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你先看看他们去年的东西。”
我看了一下午,记了两页笔记。
那天晚上,我翻出三年前的移动硬盘。
硬盘是银色的,边角磕了一个坑。插上电脑,风扇响了一会儿。
文件夹一个一个跳出来,像很久没见的人。
我随便点开一个,是一套母婴品牌的视觉。
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还要给陆沉煮夜宵。
后来他说,别上班了,我养你。
我就辞了。
程氏的办公楼在城东,玻璃幕墙,比陆氏矮两层。
电梯要刷卡。前台给了我一张临时卡,蓝色的,上面写着“访客”。
电梯里有两个人在说某个品牌的提案,提到“转化率”和“曝光”。
这些词我三年没听过了。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一件旧毛衣,袖口起球。
出门前我换了三件,最后还是穿了这件。
前台把我带到会议室。会议室很大,桌子是白的,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
会议室的窗外能看见江。
江对岸是陆氏的大楼,比程氏高两层。
我把视线收回来。
程野进来的时候,没穿西装。一件深蓝的夹克,袖口磨白了一点。
“苏念?”
“是。”
“坐。”
他把我打印出来的作品集翻开,一页一页看。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张,你做的?”
“是。”
“什么时候?”
“四年前。”
“你以前在哪个公司?”
“华景。”
“华景。”他想了想,“华景的总监我认识,老周。”
“周老师是我师父。”
“怪不得。”他说,“老周带出来的人,手上有活。”
“你带过团队吗?”
“带过三个。”
“为什么辞?”
“家里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他把作品集合上。
“被耽误了三年,还画得动吗?”
我看着他。
“画得动。”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把投影仪打开。
“讲吧。讲讲你打算怎么做。”
我讲了二十分钟。
讲的时候,投影仪的风扇一直在响。程野伸手拍了一下,没拍好,又拍了一下。
讲完,他靠在椅背上。
“预算十二万,三个月,做全套视觉。你一个人接?”
“我招一个助手。”
“钱从预算里出?”
“从我的部分里出。”
他看了我几秒。
“行。”他站起来,伸出手,“签吧。”
我握了一下。
“程氏跟陆氏,你知道吧?”他说。
“知道。”
“知道还接?”
“我接的是活,不是站队。”
他笑了一声,把合同推过来。
“三个月后交第一版。”他说,“改到满意为止。”
“改几轮?”
“改到我满意。”
“那要是一直不满意呢?”
“那就一直改。”他说,“但我一般不改超过三轮。”
我签了字。
笔是程野递过来的,黑色,有点重。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走出程氏大楼,天阴着。
我给唐糖打电话。
“签了。”
“多少?”
“十二万。”
“我操。”她说,“苏念,你行啊。”
“三个月。”
“三个月十二万,比你以前上班强。”
“嗯。”
“晚上庆祝?”
“改天吧。”我说,“我得先招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合同。
合同第一页,甲方写着“程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乙方的位置,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了,第一次签自己的名字,不是签“陆太太”。
我把合同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包里还有一张孕检单,已经皱了。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
我买了一个,掰成两半。
红薯很烫,我一边吃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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