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加了班。
程氏的第一版方案改到第五稿,程野说“再改改”,没说哪里不好。
我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么说。
改到第五稿,我自己也看不出哪里不对了。
我改到七点,眼睛酸,下楼买了菜。
菜市场快收摊了,青菜一块五一斤,我买了两把。
他站在楼下的时候,我正拎着菜回来。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靠在车门上,穿那件深灰大衣。
我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我拎着菜,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跟上来。
“苏念。”
“陆沉,你回去吧。”
“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回头,往楼道里走。
他跟进来。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楼梯间的墙上有小孩画的画,蜡笔,歪歪扭扭。
三楼的大妈在门口择菜,看了我们一眼。
“小苏,这是你对象?”
“不是。”
她“哦”了一声,继续择菜。
大妈手里择的是空心菜,择得很快。
她看了陆沉的车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车不错。”
“不是我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
到六楼,我掏钥匙。
他站在楼梯口,没上来。
“你就住这儿?”
“嗯。”
“六楼,没电梯。”
“嗯。”
“你以前连二楼都嫌高。”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那是以前。”
门开了,我进去,没让他进。
“协议签了吗?”
他看着我。
“你就想问这个?”
“嗯。”
“苏念,我们谈谈。”
“协议签了吗?”
他不说话。
我把门往里带了一点。
他伸手,把门推开了。
屋子小,一眼看得完。桌上放着一份合同,甲方的名字朝外。
程氏。
他看了两秒。
“你给程野干活?”
“嗯。”
“你知道程氏跟陆氏什么关系?”
“知道。”
“那你——”
“陆沉。”我说,“协议签了吗?”
他盯着我。
“你非要这样?”
“我没非要怎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你给程野干活,一个月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我给你。”
“什么?”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签协议。”
他笑了一声。
“你就这么想离?”
“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楼道里的灯灭了,他半个身子在暗处。
“苏念,我给你三天。”
“不用。”
“三天后,我来接你。”
“我不会回去的。”
他看了我很久。
“你把日子过成这样,图什么?”
“图清静。”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
然后他转身,下楼。
皮鞋声越来越远,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六楼到五楼,五楼到四楼。
到三楼的时候,停了。
我屏住呼吸。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起来。
我吐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动。
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后是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车尾灯拐出小区,不见了。
屋里很静。
桌上那袋菜还没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盒鸡蛋。
鸡蛋盒上印着“土鸡蛋”,十五块八。
我走过去,把菜放进冰箱。
冰箱很小,放进去就满了。
合同还摊在桌上。
我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归置。
合同收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张孕检单,四折,压在最下面。
我看了它一眼,把抽屉关上。
手机响了。
是唐糖。
“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
“我操,他怎么知道你住哪儿的?”
“不知道。”
“你没让他进门吧?”
“没有。”
“苏念,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急了,“你别心软。”
“我没心软。”
“他那种人,你给他一点好脸,他就当你会回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怎么找到的?”
“不知道。”
“要不要我找人问问?”
“问谁?”
“我律所那边有做物业的。”
“不用了。”我说,“他找不到第二次。”
“你怎么知道?”
“我换锁。”
挂了电话,我坐在折叠桌前。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夜市又支起来,有人在喊“烤串,十块钱三串”。
我坐了很久。
然后把灯打开。
墙上那张旧日历还停在三年前。
我走过去,把它撕下来。
日历背面有一行字,是表姐写的:别忘了关煤气。
我笑了一下,把纸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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