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后。
工作室开在江边,四十平,比出租屋大一点。
搬进来的时候,江边还没这么多人。
招牌是我自己设计的,白底黑字:念设计。
招牌上有一个字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
搬进来那天,唐糖来帮忙。
她说:“这地方好,有江。”
我说:“租金也便宜。”
“便宜没好货。”
“我就要便宜的。”
她帮我把桌子抬到窗边,累得直喘。
“苏念,你可真行。”
“怎么?”
“一个人,一间工作室,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坏了的灯管。”我说。
她笑了。
程野来看过一次,说:“你这招牌,该修了。”
“修了三次。”我说,“修不好。”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工作室只有两个人,我和一个刚毕业的助手。
助手叫小周,美院刚毕业。
第一天来,问我:“姐,咱们接什么单?”
“什么都接。”
“那……多少钱都接?”
“太低的不接。”
“多低算低?”
“低于成本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单子不多,够活。
唐糖来的时候,抱着念念。
念念一岁,会走路了,走得摇摇晃晃。
“她今天会叫妈妈了。”唐糖说。
“昨天就会了。”
“今天叫得清楚。”
念念从唐糖怀里挣下来,扑到我腿上。
“妈——”
“哎。”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她伸手抓我的笔,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不能吃。”
我把笔拿开,她开始哭。
唐糖从包里掏出一个磨牙棒,塞给她。
她立刻不哭了。
“你带的东西真全。”
“当妈的都得会。”唐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抬手,手背上的疤淡了,还在。
我把念念放在地上,让她自己走。
她扶着桌子,一步一步挪。
唐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他呢?”
“谁?”
“你知道我说谁。”
“不知道。”我说,“没联系。”
“他也没来找你?”
“没有。”
唐糖“哦”了一声。
“他签字了,你知道吗?”
“知道。”
“协议是你寄给他的?”
“不是。”我说,“他签好,放在我以前的信箱里。我回去拿的。”
“你回去了?”
“嗯。”
“看见他了?”
“没有。”我说,“我去的时候,他不在。”
唐糖没再问。
念念走到窗边,拍着玻璃。
“妈——妈——”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窗外是江。
江对岸是陆氏的大楼,比程氏高两层。
我抱着念念,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没熄火。
车窗是关着的,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抱着念念,站在窗边。
没动。
唐糖走过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
“街角那辆车?”
“嗯。”
“是他的?”
“不知道。”
唐糖看了两秒,说:“要不要我下去看看?”
“不用。”
“苏念——”
“唐糖。”我说,“他要是想上来,早就上来了。”
唐糖不说话了。
我抱着念念,转过身。
“念念,叫妈妈。”
“妈——”
“再叫一声。”
“妈——妈——”
我笑了一下。
身后,街角那辆车还停着。
我没再回头。
唐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后悔吗?”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走。”
唐糖笑了一声。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嗯。”
“真的。”
“我知道。”
窗外,那辆车发动了。
引擎的声音很轻,隔着玻璃,几乎听不见。
然后它开走了。
我没看。
我抱着念念,走到工作台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设计稿,是明天要交的。
我拿起笔,画了两笔。
念念趴在我腿上,伸手抓笔。
“别闹。”
她咯咯地笑。
窗外,江面上有船过去,汽笛响了一声。
很长。
我把笔放下,低头看她。
“念念。”
“嗯?”
“妈妈以前,弄丢过一样东西。”
她听不懂,伸手抓我的头发。
“后来找回来了。”我说,“不是原来那个。”
“是新的。”
她“啊”了一声,继续抓我的头发。
我由着她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
设计稿的一角被照亮了。
那上面画着一个招牌。
白底黑字:念设计。
招牌上有一个字的灯管,修了三次,还是闪。
小周下班前,问我明天客户几点来。
我说十点。
他说好。
门关上,工作室安静下来。
念念在我腿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像他。
我没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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