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师父给自己画了半张脸,剩下那半张没画完,人就死了。
用的是陈默送他的那支勾线笔。笔尖从左眼窝进去,从后脑出来,笔杆上那圈磨掉色的金漆还留着老头儿的指纹,一圈一圈,像他生前剔牙时的样子,很用力。
桌上压着一张黄纸,六个字,毛笔写的,墨还没干透:
剩下的,你来画。
陈默,星派殡仪馆入殓师,工龄六年,给一千一百四十三张脸化过妆。
这行有句话:人这辈子最后一次体面,是别人给的。
所以他师父死得很不体面。
左半边脸,老头儿画得一丝不苟。眉毛一根根描出来,眉尾压了一点赭石;唇色是最正的胭脂红,薄薄上了三层;连耳后那颗老年斑,都用遮瑕盖了。那半张脸看上去像睡着了,像下一秒就要睁眼骂陈默迟到。
右半边是空的。
干干净净,连粉底都没打。皮肤是那种放了一天半、开始发灰的白,毛孔清晰,颧骨上一道老年纹清清楚楚地横着。
两边一比,像一张脸被人从正中撕开。一半在阳间,一半在阴间。
陈默在停尸台前站了很久。
所长在他背后搓手,搓得沙沙响:“陈默,别看了。法医下午到,你先把门锁上。”
“谁给他画的?”
“没人给他画。”所长说,“发现的时候就这个样。他自己画的。监控里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进屋,坐下,画了一半,把笔插进去。”
陈默伸手,把师父右半边脸上的灰擦掉一点。
指腹底下,皮肤是凉的,还有一点弹性。人死后一个半小时开始僵,十二小时僵透,师父死了不到二十小时,下颌应该硬得像块砖。陈默抬了抬他的下巴,确实硬。
“所长,你过来看。”
“我不看。”
“你得看。”陈默把台灯拧过来,“他右手少两根指头,这辈子连筷子都拿不稳。可你看这儿。”
右嘴角有一道弧。
很细,一笔勾出来的,从唇角往上挑,笑纹。画得很漂亮,收笔的地方还压了一下。
“笑纹啊。”所长说,“人死的时候表情没准就……”
“画上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道线是从右往左收的笔。”陈默说,“右手才这么画。他右手只剩三根指头,握不住笔。”
所长不说话了。
台灯往下压了压,光更近,把那道笑纹照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道线被人擦过。”陈默用指甲在弧线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色的粉,“擦了一半,没擦干净。有人在右半边脸上画过东西,然后又擦掉了。”
停尸间的冷气机在头顶嗡嗡地转。所长的呼吸开始变粗。
“陈默,”他说,“这尸体得等法医。”
“等法医来了,”陈默没有退,“你猜他会不会问一句,是谁给他画的?”
所长咽了口唾沫。
“所以别等了。”陈默把工具箱拎过来,放在台面上,卡扣一响,“我给他补。”
“不行!”所长一下按住箱盖,“殓妆只上一次,这是行规!你师父自己定的规矩!”
陈默把他的手拿开。这不是请示,是通知。
“行规还有一句,”他说,“没画完的,会自己回来。”
所里的老规矩,一共三条,师父教他的时候,是拿烟头烫在纸板上写的。
第一条:殓妆只上一次。画完,人就走了。
第二条:上手之前先打招呼。人听不见,但得说。
第三条:不能把活人的名字,写在死人脸上。
第三条陈默问过一次为什么。那天师父正给一个老太太梳头,头也没抬,说了句“写了,就是你的了”。
那年陈默二十二,以为他在吓唬人。
工具箱打开了。上下两层,上层是笔,下层是粉。最上面压着一副白手套,一次性的。陈默没戴。
给师父化妆,不能戴手套。这是他自己加的规矩。
他先洗手,用酒精搓到指节发红,再拿梳子。
头发是昨天刚剪的,剪得很短,鬓角齐。梳到后脑的时候,梳齿卡了一下,拨开看,有一小撮头发被什么东西黏住了,硬的,暗红色。
陈默凑近闻了闻。
朱砂。
殡仪馆没有朱砂。胭脂是化学色粉,朱砂是矿,是药材,是画符用的。上一次见这东西,是三年前查封街尾那家纸扎铺,老板柜子里藏了两斤。
他把那撮头发剪下来,用黄纸包好,塞进内袋。这东西不是证据,是线索,线索不能留在别人手里。
然后开始化妆。
“师父,我给你画了啊。”
第一次跟他说这句话,嗓子有点抖。
粉底要薄。老头儿脸色发灰,得先用一点点偏暖的象牙白打底,不能用纯白,纯白盖上去像刷墙。陈默调了一点,用海绵按,从颧骨往太阳穴推。
推到右眼下面的时候,那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秒,陈默后来反复想过。
师父的手是僵的。人死透之后,肌肉是硬的,手指是掰不开的。可那只手在那一瞬间,关节一寸一寸地弯下去,像有人在里面一节一节地拧螺丝。
陈默低头看那只手。三根指头,指甲盖发紫,指甲缝里是朱砂。
然后他抬头。
师父睁开了眼。
没有电影里那种猛地一睁。眼皮抬得很慢,从睫毛缝里露出眼白,再露出瞳孔。眼白浑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翳,瞳孔散得很开,几乎把虹膜吃掉了。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可陈默知道他在看自己。
因为那个视线落的位置——不在眼睛上,在左脸颧骨往下一点,那个位置,正好是陈默自己没画过的地方。
“陈默。”
师父叫他的名字。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口很深的井在往上冒气,每个字都要先在水里泡一下。
“师父。”陈默应了。
“别画完。”
陈默手里还捏着那支笔。笔尖离师父的右眼,两寸。
“画完了,”师父说,“我就得走。”
“那你别走啊。”笔在抖,声音也在抖,“你他妈给我起来,站起来,你自己画。”
师父没理他。
他抬起右手,那三根指头,指着陈默左脸颧骨那儿。
“我这半张脸,”他说,“在别人身上。”
“在谁身上?”
“第七个镇子。”
眼皮开始往下掉,掉得很慢,像有人从里面拉窗帘。
“陈默。”他说,“记住,别相信灯官。”
“谁?”
眼皮彻底合上了。
手也松了,砸在台面上,指甲磕出一声脆响。
停尸间安静得只剩下冷气机。
陈默站在那儿,握着一支笔,离那张脸两寸,不敢动。他这辈子给一千多张脸化过妆,没有一次手抖。这一次,抖的不是手,是心口——师父临死前把两句话塞给他,一句话指向一张脸,一句话指向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人。
两句话,他都得去查。
三秒之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是整栋楼同时断。应急灯没亮。所里去年刚换了新的应急照明,断电三秒自动切换,等到十秒,头顶还是黑的。
走廊那头传来所长的喊声,很远,隔着两道门:“陈默——闸跳了——”
陈默摸出手机。有信号,百分之四十七。
手电筒打开,光柱扫出去,照亮一排不锈钢冷柜。
第三号柜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默知道那里面是谁。三天前从护城河捞上来的无名女尸,二十五岁上下,没有身份,没有随身物品,指纹库里查不到人。局里说先放着,等尸检。
一条缝,两指宽,里面是黑的。
他盯着那条缝看了五秒。
然后唢呐响了。
从大门外的方向,从雨里,一路吹进来。调子拖得很长,走的是《大出殡》,但每一个音都往下坠,坠得不像人吹的,像有人在吹一支破了洞的铁管。
唢呐声里还有人念名字。
“陈——默——”
“陈——默——”
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慢,像小学老师点名,念完一个停一下,等人应。
陈默把师父的右手放回台面上,摆正。
“师父,我出去一趟。”
说完这句,他才想起来,师父已经不能答应了。
走廊尽头有光。
黄白的一团,很旧,像年画上刷的底色。
光里站着四个人,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白皮的,没上漆,木头是新剖的,还能看见刨花。四个人穿一样的青布短褂,脚上没穿鞋,抬得很稳,走路没有声音。
他们从陈默面前过去。
第三个抬棺的人转过头来。
他的脸是平的。
不是没有五官——有眼睛,有鼻子,有嘴,都在。但那五官像是画上去的,画得很潦草,眉毛一高一低,嘴歪着,眼睛是两个黑点,没有眼白。
他冲陈默笑了一下。
嘴上的那道线,往两边一扯,扯到了耳根。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棺材抬了抬。
意思是,你看看。
棺材盖没盖严,留了一拳宽的缝。
陈默走过去。
他知道不该看。干他们这行的都清楚,棺材盖没盖严,你要么赶紧盖上,要么别看。看了,就跟你有关了。
可他还是走到了旁边,低头,从那条缝往里看。
里面躺着一个人。
穿着寿衣,崭新的,藏青底子,压着暗八仙的纹。
脸朝上。
脸是左半边画完的,右半边空着。
左半边那张脸,是陈默。
眉毛一根根描出来,眉尾压了一点赭石,唇色是最正的胭脂红,薄薄上了三层。
右上角那半张,白得像一张没动过的纸。
陈默伸出手,想去摸一下。
棺材里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陈默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那种从后腰往上爬的、贴着骨头的凉,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埋在了脊椎里。
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
天是黄的。
不是黄昏那种黄。是一种很死板的、像旧年画褪了色之后的黄,纸都发脆了。太阳挂在西边,不高不低,卡在两座山中间,一动不动。
陈默躺在地上,后脑勺磕着一块石头,疼得发麻。鼻子里全是土腥味,还有另一种气味,说不上来,像一间很多年没开过窗的老屋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
他坐起来。
面前是一条青石板路,两侧是黑瓦白墙的老屋。屋檐压得很低,压到人走过去要低头。家家门口挂一盏灯,都亮着,火苗是白的,白得没有温度。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半人高,碑面被雨水冲得发亮。
碑上刻着三行字:
一、日落后不得出门。
二、听见唢呐声,须随行送葬。
三、镇上没有孩子。若看见孩子,不要回应。
石碑脚下蹲着八个人。
八个人同时抬头,看着他。
最前面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脸上还挂着泪,嘴唇抖着:“你、你也是刚醒的?”
“别过来。”陈默说。
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左脸颧骨往下一点那个位置,有一点凉。
指腹按了按。凉的,硬的,像刚上过一层定妆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