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陈默扫了一眼,就知道谁最先死。
穿白大褂的姑娘,二十五六,眼底发青,指甲修得整齐。手里攥着一支笔,笔杆上印着**法医中心的字样。她一直盯着自己的鞋。
蹲在最右边的是个和尚,四十上下,光头,僧袍脏得看不出本色,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珠子少了两颗。他在念经,念得快,像赶工。
中间那个光膀子的男人,一米八几,胸口一片纹身,胳膊上戴着块金表。他坐得最开,脚踩着石碑,嘴里嚼着东西。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一直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她还是在划。
剩下的四个挤在一起,两男两女,学生模样,最大的不超过二十二。
没人少了胳膊,没人流血。八个人身上都干净,衣服都是自己家的衣服。
他们头顶都有灯。
九盏。包括陈默自己那一盏。
他自己那盏,他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别人头上的——这件事他六岁就知道了。那天他指着正择菜的母亲说,妈,你头顶的火苗歪了。她手一抖,把整盆豆角扣在地上。
她没打他。她只是把他拉到窗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后不准讲这个。
三个月后,她走了。
从那天起,陈默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能看见死人头上有没有火,看见活人头上的火是直是歪,看见了,就闭嘴。这个秘密揣了二十年,揣到今天,第一次派上了用场——他比这石碑脚下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头顶那团白火意味着什么。
“都别吵。”陈默说。
那个光膀子的抬头看他:“谁吵了?”
“你嚼东西的声音。”
他乐了,慢慢站起来。个子是真高,站起来像一堵墙。
“你谁啊?”
“陈默,入殓师。”
“入殓师是干什么的?”
“给死人化妆。”
“哦。”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来,“赵大强,干工地的。兄弟,这地方你知道怎么出去不?”
陈默没握。
“先别急着出去。”他说,“先看看这块碑。”
石碑正面那三条,陈默看了两遍。
第一条:日落后不得出门。
第二条:听见唢呐声,须随行送葬。
第三条:镇上没有孩子。若看见孩子,不要回应。
三条都是“不要”。三条都在告诉你:这里有东西。有东西在门外,有东西在唢呐里,有东西它长得像孩子。
他绕到石碑后面。
背面也刻着字,字口很新,石屑还在缝里,没被雨水冲掉。
这说明一件事:这字是刚刻的。
有人在上面看着他们,刻完,人就走了。
背面一共四行,字比正面小,刻得急,最后一行的最后一笔还崩了石:
一、灯在人在,灯灭被忘。
二、被忘的人,脸先空。
三、天亮之前画完死者的脸,他方能上路。
四、画不完,你上路。
陈默蹲在那儿,把这四行字看了三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不害怕,是这个场他熟。陌生的镇子,陌生的规矩,可是“脸”、“画”、“上路”,全是他的行话。这地方冲着他这种人来。
“什么意思?”白大褂的姑娘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我看不懂。”
“你是法医?”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笔。”陈默说,“**法医中心的。你指甲剪得短,指腹有茧,是常年握解剖刀磨的。你手背上有一小块黄褐色的印,是福尔马林溅上之后留的。”
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白琉。”她说,“我叫白琉。”
“白琉,你以前解剖过被烧死的人吗?”
“……解过。”
“烧死的,脸会怎么样?”
她抿了一下嘴:“会缩。皮肤碳化,肌肉收缩,嘴角会往上扯,看起来像在笑。”
“对。看起来像在笑。”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只是像。人不会笑,因为人已经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八个人。
“这碑上写的东西,翻成人话就是:这里的人死了,脸会变空。变空的脸,不算人,归这块地方。”
“所以呢?”赵大强说。
“所以,得有个人,把他们的脸画回去。”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一起晃。九个白火苗,一起歪向左边。
“画回去,他才能走。”陈默说,“他走了,今晚就没人来找我们。”
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赵大强慢慢说,“你能画?”
“我干了六年。”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
上下两层,上层六支笔,从细到粗;下层八个粉盒,最左边那盒是胭脂,压得很实。
赵大强的眼睛亮了。
他蹲下来,伸手就要抓那盒胭脂。
陈默抬手,按住箱盖,正好压住他的手指。
“别碰。”
“你他妈——”
“你碰了也没用。”陈默说,“你连自己脸上的痘都盖不住,还想盖死人?”
他脸涨起来了。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是那四个学生里的一个,瘦高,戴眼镜。
赵大强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那学生把嘴闭上,嘴角还翘着。
赵大强把火撒回来,一把揪住陈默的领子,往上提:“我告诉你,这地方谁拳头大谁说话。你那破箱子,我用得上。”
陈默被他提得脚跟离地。
他不慌。因为见得多了——一个真正敢动手的人,不会先揪领子,他会直接打。揪领子的,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你可以抢。”陈默说,“抢完你也不知道怎么用。禁品是定妆粉,不是白灰。你要是拿它抹脸,一出汗就结成块,死人的脸会裂。裂了,你就得自己上路。”
他手上松了一点。
“而且,”陈默补了一句,“你揪我领子,脖子上会出红印。这地方日落后不能出门,你今晚就得在屋里待着。带着这个印,你猜门外那些东西,会不会闻出来?”
他松手了。
陈默落地,抚了抚领口。
“我不是跟你逞能。”他说,“我是告诉你一件事:这地方,拳头没用,手艺有用。全在这儿站着的九个人,只有一个人会化妆。”
他们开始信了。
准确地说,不是信陈默,是信“没有别的办法”。
众人进了街口第一家院子。门口挂着灯,门楣上钉一块木牌,写着“落灯镇十七号”。屋里是空的,桌上摆着九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碗里是白米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插筷子的饭是给死人的。
没人敢动。
陈默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把工具箱摊开,一样一样清点。
六支笔,八个粉盒,一块海绵,一把梳子,两包酒精棉,一**定妆水。
还有师父那撮带朱砂的头发,用黄纸包着,在内袋里。
“白琉。”他说,“你刚才说,你解剖过烧死的人。你解剖过多少具?”
“两年,三百多。”
“记不记得他们的脸?”
她愣了一下:“记不住。太多了。”
“我记住了。”陈默说,“一千一百四十三张。每一张我都记得。”
这不是吹。这是真的。每一张脸都得记住,因为画的时候不能看照片——照片是死的,脸是活的。你得看着那张脸,才能知道粉该往哪儿打,唇线该勾多长。
“我师父叫周德海。”陈默说,“昨晚他死了。他自己给自己画了半张脸,剩半张没画完。”
屋里安静下来。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剩下的那半张脸,在别人身上。”
“在谁身上?”白琉问。
“第七个镇子。”
“第七个?”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个。”陈默把箱盖合上,“但我知道,我得走到第七个。”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半秒。进镇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做了决定——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不管出去的路在哪儿,第一站都不是出口,是那个“第七个”。师父用命换回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打算丢。
天黑得没有过渡。
刚才太阳还卡在两座山中间,陈默低头系了个鞋带,抬头,天就黑了。没有过渡,像有人在外面把灯“啪”地关掉。
街上所有的灯笼都亮了。白火苗,安静地烧。
“进屋。”他说。
“为什么?”
“碑上第一条,日落后不得出门。”
“那就是不让出门呗,我们在屋里怕什么?”
“碑上写的规矩,全是反的。”
所有人都看他。
“你没发现?”陈默说,“正常人定的规矩是‘不要出门,外面有鬼’。可这条反过来了——它一上来就告诉你,日落后不得出门。谁定的这规矩?定规矩的人,为什么要管你出不出门?”
赵大强张了张嘴。
“因为出了门的人,”陈默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回来会说。说了,就有人不怕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出去?”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所以我打算先不动。”
子时,唢呐响了。
从街东头,一路往西。
九个人挤在屋里,谁也没说话。门是关着的,窗户糊着纸,纸外面能看见一片一片的白光——那是灯笼的火苗,在动。
唢呐声越来越近。
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停了很久。
然后有人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布:
“这屋里,少一个。”
没有人应。
“这屋里,”那个声音又说,“少一个。”
灯开始晃。
不是外面的灯,是他们头顶的灯。
陈默看见了。
九个人头顶的九盏灯,一起往同一个方向歪。火苗拉得很长,尖端细成一线,全部指向门口。
街上没有风。
然后,最靠门的那个人,头顶的灯,灭了。
是个学生。二十岁上下,圆脸,戴眼镜,坐在门槛边上。
他头顶那盏灯,先是从白的变成灰的,再变成暗红,最后“噗”地一声,没了。
他自己没感觉。
他还在低头看手机。
“谁?”他抬起头,“谁刚才碰我?”
没人碰他。
“你叫什么?”陈默站起来。
“许明。”
“许明,”陈默说,“你过来,坐我这边。”
“为什么?”
陈默没回答。
因为他已经看见许明的脸了。
许明的左脸颊,从颧骨往下,白了一块。那块白像一张照片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角,底下的纸露出来了。
没有毛孔,没有血色,连那颗小痣都没有了。
他还在说话,嘴在动,舌头在动。
可他的脸正在减少。
“把镜子给我。”陈默说。
“哪有镜子?”
“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
许明把手机举起来,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就停在半空。
“这……”他把手机凑近,又拿远,“这是什么?我脸怎么了?”
“你别动。”陈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从左颧骨开始,白得很快。到下巴,到鼻翼,到嘴角。像一层雪从脸上往下化,化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许明右脸的皮肤还在,还在泛红,还能看见青春期的痘印。
一张脸,一半是人,一半是纸。
“陈默。”白琉的声音很紧,“这是不是……”
“是。”陈默说。
他从箱子里抽出最细的那支笔。狼毫,勾线用的,笔尖只有三根睫毛那么细。
“许明,你听我说。”他按住许明的下巴,“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但你得让我试。”
“试什么?”
“给你画。”
许明的手在抖:“画……画什么?”
“画你的脸。”陈默说,“在你脸上还有的地方,我给你补出来。补出来的部分,只要还有人记得,你就还在。”
“要是没人记得呢?”
陈默没说话。
他把笔尖蘸了胭脂,抬起来。
笔尖离许明的脸,还有一寸。
屋里九个人,谁也没出声。
笔悬在半空的那两秒,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的右半边脸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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