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擦掉的。
是没有人记得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后颈一直扎到心口。一个教了他六年手艺的人,一个把他从孤儿院门口领回去的人,走了才一天,这个世界就已经开始忘掉他。
陈默把笔压了下去。
从这一笔起,他不只是在救许明。他是在跟这整个地方抢人——抢在它忘掉之前,一个一个,把脸画回来。
陈默的师父教过他一句话:你画的不是脸,是骨。
那年他学徒刚满三个月,给一个出车祸的老头补脸,补了四个小时,怎么看怎么不像。师父过来,把他推开,伸手在尸体脸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完,师父说,颧骨碎了,你按原来的高度画,当然不像。
师父重新定了骨点,二十分钟画完,像得家属当场跪下。
“人呢,皮会塌,肉会烂,只有骨头老实。”师父说,“骨头说什么,你就画什么。”
现在,陈默面前坐着一个人,一半脸还在,一半脸已经什么都没了。
他得在“什么都没了”的那一半上,把骨头找出来。
“许明,你多大了?”
“二十。”
“哪儿人?”
“徐州。”
“你妈长得像你吗?”
许明愣了一下:“像。我随我妈。”
“你妈的眉毛什么样?”
“……细的。”他想了想,“我妈眉毛细,往两边垂。她老说自己眉毛是两条垂柳。”
“你爸呢?”
“我爸鼻子塌。”
“塌到什么程度?”
“就……中间那块没有骨头,一按一个坑。”
陈默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行。”
“你问这个干什么?”白琉小声问。
“因为画脸要有参照。”陈默说,“他现在只剩半张脸,我得知道另外半张长什么样。他自己不知道——没人能凭想象画出自己的脸。所以我得问他,谁像他。”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了。眉毛随妈,鼻子随爸。”
他抬起笔。
“许明,闭上眼睛。”
“为什么?”
“因为你会动。”
许明闭上眼。睫毛在抖,抖得很厉害。
笔尖落下去。
第一笔,从左眉的眉尾起,往前描。
胭脂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许明的脸发出了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一张纸。
笔迹划过的地方,白色退了一点。
不是变回肉色——是“回来了”。皮肤回来了,毛孔回来了,底下透出一点被冻出来的青,连那颗小痣都回来了。
“有感觉吗?”
“痒。”许明说,“像有虫子在爬。”
“忍住。”
第二笔,眉峰。
第三笔,眉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陈默的手腕。
赵大强。
“我看看。”他说。
“松开。”
“我就看看。”他另一只手伸进工具箱,抓起那支最粗的笔,“这玩意儿也不难吧?不就是画个眉毛。”
“你别——”
他已经落下去了。
笔尖戳在许明左脸下颌的位置,一划,从左耳根一路划到下巴。
太快了。太用力了。
许明的整张脸,从划痕中间,裂开了。
不是流血的那种裂。
是纸裂开的那种。
裂缝从左耳的耳垂开始,往下走,走过下颌线,走到下巴尖。裂口两边是两个人——上面那半边是有肉的脸,下面那半边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裂缝里是黑的。
不是空的,是黑的。像有人把一张很厚的黑纸塞在脸皮底下。
许明猛地睁眼。
“疼——”他叫了一声,声音变了调,“疼!好疼!”
他伸手去摸,手指一碰到裂缝,那缝就张开了。
裂缝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小的、白色的东西,在往里爬,像米里的虫。
“按住他!”陈默吼。
白琉扑上去按住许明的肩膀。那四个学生,有一个女生直接哭出来了。
赵大强往后退了一步,笔掉在地上。
“我……我没使劲……”
“你他妈闭嘴。”
陈默把他撞开,蹲下来,双手按住许明的脸。
裂缝的两边在往两边走。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见过这个。三年前,一个溺水的孩子,捞上来的时候脸已经泡烂了,家长非要开棺再看一眼。师父把那张脸重新“捏”了一遍,用的是蜡和粉,一层一层地补,补到天亮。
师父当时说了一句话:脸是纸,骨是钉。纸破了,就往钉上糊。
“白琉!”陈默说,“你解剖过脸没有?”
“解过。”
“人脸的骨点,你能摸出来吗?”
“能。”
“那你摸他的脸,告诉我他的颧弓在哪里。”
她看了陈默一眼,没问为什么,两只手就按上去了。
手指很长,很稳。解剖刀握出来的稳。
“颧弓在这儿。”她按在许明左脸偏上的位置,“他颧骨比较高,颧弓外扩。”
“下颌角?”
“这儿。一百二十度左右,偏方。”
“眶下孔?”
“……这儿。”
“好。”陈默从箱子里抽出最宽的那支笔,改成扇形,“你按住。按死,别松。”
“你要干什么?”
“打底。”陈默说,“他没骨头了,我先给他搭一副。”
粉是象牙白,掺一点赭石。
扇形笔从颧弓开始,按着白琉报出来的骨点,一层一层往上堆。
第一层,是“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一片白。
第二层,是“形”。颧骨起来了,眼窝凹下去,鼻翼两侧有了。
第三层,才是“色”。血色要薄,从里往外透,最浓的地方在颧骨内侧和耳前,最淡的地方是下巴。
手腕在抖。
抖得很厉害。
陈默从小就这毛病。紧张的时候手抖,一拿笔就稳。这不是本事,这是身体自己学会的——六年,一千一百四十三张脸,手比脑子记得清楚。
笔尖落下,稳了。
“许明。”
“嗯。”
“跟我说话。说你今天早上干了什么。”
“我……我早上在图书馆。”
“看什么书?”
“考研的,专业课。”
“考哪儿?”
“南大。”
“为什么考南大?”
“因为我女朋友在那儿。”
“她叫什么?”
“周……周小雨。”
“她眉毛什么样的?”
许明顿了一下。
“她眉毛……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忽然抖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在忘。”陈默说。
他手上的笔没停。
“你听着。你现在脸上这半张,是我画的。画的不是你长什么样,是别人记得你什么样。你妈记得你眉毛像她,你爸记得你鼻子塌,你女朋友记得你……”
他停了一下。
“记得你什么?”
“记得我笑起来右边有个窝。”许明说。
“好。”
陈默在许明右嘴角加了一笔。
那一笔下去,屋子里的灯亮了。
屋顶上那九盏,也一起亮了。
刚才被吸得歪成一条线的白火苗,“呼”地一下,全部直了起来。
许明的脸上,裂缝合上了。
合得很慢。两边往中间靠,最后剩一条极细的线,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像一道旧疤。
“摸着还疼吗?”
“不疼了。”许明伸手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线,停了一下,“就是这儿,有点硬。”
“硬是对的。”陈默说,“硬的地方,是钉。”
陈默坐下来,手抖得停不住。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抖出一根,含在嘴上,没点。
他不抽烟。这包烟是师父的,从那件蓝布褂子口袋里掏出来的,还剩六根。
“你手怎么了?”白琉蹲在他面前。
“没事。”
“你在抖。”
“一直抖。”陈默说,“画完就抖。”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让他说话,是为了让他自己记住自己?”
“嗯。”
“因为被忘的人,先忘的是自己。”
陈默抬头看她。
她这个脑子,确实适合干这行。
“对。”他说,“所以这地方的规矩,不是打怪,不是解谜。是记住。”
“记住谁?”
“记住快被忘掉的那个人。”陈默说,“记住多少,他就能回来多少。”
赵大强蹲在墙角,一直没说话。
陈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
“赵老板。”
他抬头。
“你刚才那一笔,差点把人画没了。”陈默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这不是画画。这是人命。你手上的劲,用来搬砖可以,用来碰脸,会死人。”
他脸涨得通红,最后低下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陈默把工具箱拉过来,“现在起,这箱子谁也别碰。碰了,我不管你死活。”
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玩家的脚步。玩家的脚步是乱的,是慌的。
这个脚步是慢的,均匀的,像每天早起扫院子的人。
门被敲了三下。
陈默开了门。
外面站着一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上梳着一个圆髻,插一根木簪。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白米饭,饭上插着筷子。
跟屋里桌上那九碗一模一样。
“画得不错。”她说。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没动。嘴在动,眼睛没动。
“你是谁?”
“我姓吴。”她说,“镇上的人都叫我吴婆婆。我是管灯的。”
“管什么灯?”
“门口的灯。”她说,“灯亮着,你们就在。灯灭了,你们就不在了。”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今天晚上,”她说,“还有一张脸。”
“谁的?”
老太太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脸上的皮往下坠,坠出一条一条的沟。
“你们中的一个。”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脚后跟拖着青石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走到街拐角,她停下,回过头。
“小伙子。”
“嗯。”
“你师父那半张脸,”她说,“还没有人画呢。”
陈默浑身的血一下凉了。
“你知道我师父?”
“镇上的人都知道。”她说,“他在这儿待了四十年。”
陈默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九个人都在看他。
“她说什么了?”白琉问。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把工具箱打开,抬头看那九盏灯。
九盏都在烧。
但有一盏,火苗的颜色不太对。
是许明的。
他的灯是白的,可白里面透出一点青,像刚烧起来的纸。
陈默把笔一根一根摆好,摆成一条直线。这个动作他每天开工前都做,做了六年,今天做,是因为只有这个动作能让他手上的抖停下来。
“都听着。”他说。
“从今天起,天黑之前,所有人回屋。谁也不准出门。”
“每夜会死一个人。”他说,“死了,我给他画脸。画完了,他就能走,我们就少一个。”
“画不完——”
他把最后一支笔放下,笔尾磕在箱子上,响了一声。
“画不完,那个走的人,就是我们中的一个。”
屋里没人说话。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我要找一个人。这人身上,有我师父的半张脸。”
“找到他,”他说,“我们大概就能出去。”
白琉问:“要是找不到呢?”
陈默看着窗外。
街上,吴婆婆站在灯笼底下,一动不动,正对着他们的门。
她在笑。
“找不到,”他说,“就一直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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