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只是想找见夏有没有在录音里提到新的住处。
她经常边试麦克风边说些不相干的事，菜忘了买，楼下又涨房租，晚上想看哪部电影。归档时我给能用的片段做过标记，剩下的就留在原轨里，有的长达半小时。我以为会听到很多杂话，已经准备从头慢慢听。
耳机里先响起我自己的声音，有一点远，是从她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我在说梨汤已经煮了，她咳了一声，连着两下，第二下被她收住了。
我停了播放。
那声音熟悉得使我不舒服。我把耳机摘下来，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等了一会儿，还是重新戴上。
录音继续往后。见夏说完话，有一阵纸袋摩擦声，随后是门铃。旧门铃的两个音调隔得有些远，后一个突然哑下去，剩一小声电流似的尖响。
我知道这是谁家的门铃了。
那栋楼拆掉前，我最后一次去帮她搬东西，快递员在门外按了很久，见夏还在里面拧螺丝，压根没听见。我叫她别拆柜子，她说房东不要，她想把两块隔板带走。我们为一块够不够用的板子争了十分钟，最后两块都上了车。
我又播放了一遍那段旧声音，把进度停到咳嗽前，然后点开手机里二十一点十七分收到的附件。
两段里的轻咳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能只因为像。我替客户听过相似的呼吸，也剪过同一个人反复念十次的句子，人会重复自己的说话习惯。手机外放又小，单凭这一点就认定什么，会把后面的寻找全带歪。
我把收到的附件原样导出，另建一个工程，保留原件不动，只将两份声音放到可以交替播放的位置。旧轨很长，新附件只有十六秒。我听见同样的一点衣料擦过麦克风的响动，咳嗽之后那一口吸气，也在同一处折了一下。
我停下试听，把工程另存，回到最初收到的两份文件。它们得原样交出去，让别人从头听一遍。
魏警官接电话时，先问我现在在哪里。
「家里。我找到一份以前给见夏做样音的录音，里面有一段，和她那晚发来的很像。整段都像，不只是声音。」
他说先不要覆盖、重命名原文件，把来源和当时收到的途径写下来。我找到半年前见夏传素材的聊天，又翻出那次节目的交付邮件。不能只信电脑上的日期，我改过目录，硬盘也搬过，幸好原来的收发记录还在。
等文件复制时，我又看了那张清单。退合伙三个字旁边，有个很小的箭头，指向十八点的结算。
我搜索自己和见夏的聊天，找到她上星期问过的一件事：给客户做的六期音频，预收款该按每期算，还是最后统一结。她附了自己列的表，说已经交完的部分对不上，问我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我当时回她，要看你们怎么约的，别凭印象。她说对，所以得把原单拿回来。
这不是她临时和梁萍聊了两笔尾款。她准备退出，带着自己已经发现的问题去核账。
我把这段聊天一并保存，说明它只能证明她问过我什么，不能证明钱到底出了什么事。魏警官约我次日带原设备去，也让我记下谁持有过完整素材。
我照着列，先写了自己和见夏，再写梁萍。三个名字并排看着很普通，都是会听见夏试音的人。
准备关电脑时，我想再听一遍，却不敢按下去。
那十六秒可能早在半年前就录好了。我不知道这个可能会把见夏带到哪里，只知道再找她时，不能继续把失联那晚九点十七分当成她亲口应过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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