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始，那年我十四岁，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什么。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早自习还没开始，李青和向军把我堵在了教室后门。李青的脸是白的，向军站在他后面，两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
“昨天晚上……”李青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下课再说。”
我正在掏书包，手停了一下：“昨天晚上怎么了？”
李青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上课铃响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回座位——那只手在抖。
那一整个上午，他俩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一副疲惫的样子。这天，我又在课堂上睡着了。讲台上，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板书，指甲偶尔刮过黑板，那声音让人窒息。
周遭的声音突然消失，一支粉笔朝我砸来。
“李远！站起来！”英语老师的声音很大，带着火气。
我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周围传来同学的嬉笑声，但我看见老师目光死死盯着我，神情紧绷，周遭的嬉笑声瞬间平息。老师摇了摇头，眼睛微微闭了一下，长出一口气说道：“站到最后面去，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回来。”她的表情很无奈。
很快，下课铃声响了。大多数同学选择冲出教室，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座位上，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堂课的到来。不少同学因为着急出门，将我的肩膀撞得一偏。
“李远，站起来。”
又是重复这样的事。我数不清自己已经被点名多少次了，十次？二十次？我已经记不清了。
中午，我继续趴在课桌上，饭也没去吃。这时，班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迷糊地醒来，条件反射般拿起书本，走向教室最后面。教室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变成了留在教室的同学的大笑声。
突然，有一只手伸向我，将我拉住，手心传来了一丝热流。她的手很暖。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咦！你的手怎么那么凉？是不是发烧了？”
我摇了摇头。
她继续说道：“李远，你中午赶紧去吃个午饭吧，然后再去林老师办公室一趟，她有事问你。”
我走回座位，淡淡地说道：“好。”
放下书本后，我看向她，她也疑惑地看向我。我没有说话——我只想好好睡一觉。我没有选择去吃饭，慢慢地走出了教室。正午的阳光很刺眼，刺得我眼睛疼。
我低声嘀咕：“秋天的阳光不是该很柔和吗？”
我慢慢往办公室走。走得慢些，老师的火气兴许会小一些。
教室外是一片热闹的世界，而我站在这片世界里，格格不入。我走到老师的办公室门口。木门紧闭，油漆脱落，尽显时光留下的痕迹。我手指微屈，在木门上叩了叩，轻声说道：“林老师，我是李远。我听班长说，您找我有事，是吗？”
门的那头没有回话。我又敲了敲。
这次有了回应：“李远同学，进来吧。”
我缓缓推开门，看见林老师正伏在桌上。桌上的东西很多，却整理得井井有条。一个相框里，是她和一个中年妇女的合照。
“李远，你先过来一下。”
我的思绪被这声音打断，我走了过去。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心：“李远，这学期你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在课堂上睡觉？无论谁的课，你都在睡觉，是生病了么？”
她的语气很缓。我迟疑了一会儿，开口答道：“老师，没事，就是感觉到很累，提不起精神来。”
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我知道，这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发烧感冒——因为我的母亲也这样对我做过。只是我上初中后，她就再也没对我做过了。
这时，林老师眉头一皱，说道：“这也不烫，奇怪了。”随后又说道：“李远，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
我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老师的好意，开口道：“老师，我明天让我母亲带我去看看就好了。老师还有其他事情没？”
老师只是摇了摇头。
我说：“那老师，我走了。”
我见她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刚迈出大门，门两侧窜出两道人影，从我身边掠过，贴到我背后怪叫了一声。我被这一吓，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大爷的！”我骂道，“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干这恶作剧的，正是向军和李青。都是我的发小，李青还和我同宗。
李青躬身搓了搓手：“远哥，干啥‘好事’了？被林仙女‘惦记’上了？”
我上下打量他：“就算你们干的‘好事’东窗事发，我也不会说出去。”
李青眼珠上翻，白了我一眼，抠着鼻子：“切。”
他凑过来，用手肘勒住我的脖子：“李远，你太不够意思了。昨天放学问你打不打算偷偷溜回家，你说不回去，结果一转眼，你先我们一步溜了——就在采石场那段路上。”
我愣了一下：“我溜回家？怎么可能！我昨晚一直在学校，夜课还睡着了，被罚站呢！”
我白了他们一眼。李青又问：“你真没回去？”
我看向他们，两个人的脸色慢慢发青，瞳孔骤缩，身子抖了起来。
“你俩咋了？昨晚看错了吧。”
李青把声音压到最低：“上午不敢说，这会儿天亮着，我们才敢说。晚上你要我们提，我们也不敢。”
“不可能！那人的衣服都和你的一模一样。”向军的喉咙蠕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他一直走在前面，我们怎么追也追不上。他只用‘咯咯咯’的笑声回应我们。我们起初还以为是你故意装神弄鬼，特意跑起来追你，想……想拆穿你的诡计。”
李青见我脸上没反应，脸上的青色一点点褪成白，声音也抖了起来，话说不利索了。
“谁……谁知道我们跑，他也跑，一路鬼笑。那声音太渗人了，就像……像野猫叫春一样。”
“等我们追不动了，他还会停下来等我们。”向军的声音低了下去，表情恐惧，又带点祈求，眉毛往两边立起来，“李远，真不是你装的么？”
我没说话。听见他俩说看到我的地方，是采石场，就让我想起了村里老人们常说的一件事。很久以前那里有座破庙，里面供的不是正神，而是一只蝎子精。后来，那只蝎子精被一个喝醉的横人用扁担活活打死了。自那以后那一块就开始不太平了。这一块半夜经常出现婴儿的哭叫声，曾经有个胆子大的人，听见哭声后一个人进去看了看，竟看见一条一人多高的血红蝎尾在里面狂舞，尾针上还挂着小孩的残肢！那个人被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庙，一路大喊道：“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进来看的，您做的那些事情我什么都没看到！”
回到家后，他的家人看见他脸上全是抓痕，眼圈乌黑，眼角流着血。几天后，这个人死在了家中。死时的状况极其骇人：眼睛凸起，嘴巴大张，身体趴着，好像在往外爬，十根手指死死张开。
想到这我的身体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这时，办公室传来脚步声，门被一把拉开。林老师扶着门框，时不时用手指顶一下眼镜——正是我们刚才说的林仙女。
她打量着我们三个，见我们一个比一个害怕，开口问道：“你们三个在这干什么？”
我开口道：“老师，他俩出门吓了我，又讲了个鬼故事，没事的。”
林老师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他俩，开口道：“李远不太舒服，你俩别没事找事吓唬他。要多照顾他一下。”
向军和李青同声说道：“知道了，林老师！”
说完，他俩拽着我就直往教室里跑。
这时，林老师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手扶在门框上，说道：“现在这样才像个孩子嘛。”
他俩拉我跑回教室后，问道：“李远，昨晚真的不是你么？”
我皱了皱眉，说道：“我骗你们干嘛。还有，昨晚你们是偷跑回家的，别到处宣扬，当心被林老师知道了。”
李青的一声“哦～”，快速地终结掉了这个话题。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这节课，我的疲惫感莫名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我的手怎么放都不舒服，双腿不由地颤抖。教室里很闷，我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