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远，你在干嘛？”
正在黑板上书写上课内容的物理老师突然转过身。课堂里的同学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我被这一下吓得一愣，磕磕绊绊地说：“老……老师，我……我没睡觉啊？”
老师板着脸，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笔灰：“你……你还不如睡觉呢！从上课开始，你的手就在那儿挠来挠去，就没见你安稳过。”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气得不轻。
“你不想上课，那就出去。”
我摇了摇头：“老师……我也不想这样，就是感觉怪怪的，心里很慌。”
老师噎了一下，重重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摇了摇头：“你还是睡觉吧，至少不影响别人。”
我刚要开口，就见班长身子微微往后一靠，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让我别说了——再说下去，老师只会更火。
在这个班里，我的朋友不多，她算一个。
我没有再说。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一阵欢呼——放学了，今天是周三，不用住校。
我和向军、李青约好一起回家。我还有些东西在宿舍，得先去收拾一下。
我离开教室后，班长从老师办公室那边急匆匆跑回来。她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匀，脸颊泛着红。她先看向我的座位，没找到人，又扫了一圈教室，确定我不在，才走向李青，扯了一下他的衣服。
“李……李远呢？”
他俩正聊得入迷，被这声音吓得蹦了起来，连忙躬身拍着胸口：“夏美女，你咋走路没声啊！”
夏清寒被他俩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又有些不好意思，脸一下涨红了：“对……对不起，我……我只想问问李远哪去了？”
“哦哦，他啊！”向军刚要开口，就被李青打断：“刚才有个别班的女生，神秘兮兮地把他叫走了。我……我感觉——是不是要向他表白啊！”
“夏美女，你要是想表白，可就晚了一步哦。”李青看向班长，还眨了眨眼。夏清寒脸涨得通红，右脚往后一撤，用力踢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青死死抱住左腿原地蹦跶，嘴里“疼……疼……疼”地叫着。
我收拾完宿舍的东西，刚回到教室门口，李青一眼就看见了我。他顾不得疼，直扑过来。
卧槽，这是干啥？
我来不及躲闪，被他死死抱住抵在身前，嘴里直念：“远哥救我，你媳妇要杀我！”他力气本来就大，勒得我脸都红了，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听见这话，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同学都停了下来，看向我和夏清寒。
我看向夏清寒，她耳根都红了，这时开口：“李……李远……”
话没说完，李青抢先一步说道：“李远，夏美女刚才找你，想跟你表白。我说你被别人叫走了，她就吃醋了，还……还踹了我一脚。”
“哇哦！”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发出一声惊叹。
夏清寒脸还红着，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李青，你过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书本在她手里上下翻滚。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夏清寒露出这种表情。
李青看见她这副表情，觉得情况不对，扭头就跑，还不忘喊：“李远，待会我在路上等你！我先走一步，给你探探路。”
我摇了摇头——这家伙哪是探路，分明是逃命。
见他溜了，夏清寒放下手里的书本，开口：“李远老师让你……哎呀，被这家伙一闹，我要说什么都忘了。”
我对她说：“如果老师问你就把责任推给我，就说我说过了，到时我告诉老师我忘了就好了。”
她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抿了抿嘴唇，喉咙动了一下，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我打断了：“就这么说定了，班长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我也要走了。”
她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天的夕阳很好，好到我后来很多年，都不敢再看夕阳。
我们回家的路是一条蜿蜒的水泥路。中间有一段，旁边是个废弃的采石场。
我们走到这儿时，背后一阵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接着，一声猫头鹰的叫声传来。
李青嘴唇发白，颤抖着说道：“刚……刚才我……我好像又看到那个身影了。”
山坡上的草丛传来一声响动，几只野鸡扑棱棱飞了出来。我也跟着一激灵。
向军压低声音对我说：“昨晚我们也是在这里看见你的。”
我压低声音回道：“别说话，直接走。”
我们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快步穿过了这片是非之地。但没想到刚走过这片地方，我背后的凉意更重了，耳边传来风吹过的呼啸声。
我也没在意，说道：“风怎么这么大了？”
李青说：“没风啊，远哥，你说胡话了吧！”
没风？怎么可能，明明就……
这时，向军又开口了：“远哥，没风啊。你发烧了吗？”
我觉得眼皮很沉，不自觉地想要闭上眼睛。风声在这一刻停了，凉飕飕的，脖颈一凉。
咦！下雨了吗？怎么会有水？
我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看着有什么黑色的东西飘落到手心。这东西很凉。接着，这东西下得越来越大了，落在了我的衣服上还没化。
我低下头来查看，瞳孔骤缩，身子也跟着震了一下：“这……这是雪，黑色的雪！”
等我再抬头时，发现他俩都不见了。
耳朵里传来两种声音——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哭哭啼啼。我的左肩不自觉地一偏，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了我。右边也热闹，喜庆得很，我的肩膀又不自觉地往右偏了一下。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撞了我？”
我的脸色煞白，却不敢闭眼。渐渐地起雾了，它们的身影慢慢显现——两边的队伍很长，一队红喜，一队白喜。
白喜那队不像我们这边的做法，哭声很尖锐。我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还是拼命地往里面钻。打头的人戴着很高的帽子，手里拿着很像纸扎的东西，就像鸡毛掸子一样，在那蹦跳着走过去。直到后来，我见过一次黑白无常，问过才知道那是哭丧棒。
右侧的红事队伍更加奇怪——抬轿的都是纸人，领头的新郎却是一只老鼠。我心里大惊：老鼠娶亲！还学人，而且只学个大半。
就在我满心疑惑之际，背后的锣鼓声，说停就停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闭上眼在心里疯狂祈祷着：“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我的汗毛直立——那支娶亲队伍不知何时已停在原地，队伍中时不时还飘出几声毛骨悚然的“嘿……嘿……嘿”的怪笑。紧接着，最前面的那个纸人，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将纸扎的脑袋一点点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咔……咔……咔……”
伴随着竹篾骨架摩擦的刺耳脆响，纸人脸上用浓墨画出的嘴角开始不自然地抽动，最后硬生生咧出了一道极其夸张且诡异的弧度。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死了我。
还没等我从极度的恐惧中喘过气，身后的哭丧队伍也没了动静。
我回过头，只见那群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面前。领头人脑袋低垂，身体微倾，拿着哭丧棒的手死气沉沉地垂着。他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我。
下一秒，他的脖颈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错位声——“咔……咔……咔……”
他的脑袋颤抖着向上旋转！他脸上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挤作一团，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笑，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声音。
我脑子里闪过老人说过的话：如果遇到了脏东西，越对你冷淡，说明你越安全；可若是……它对你笑了，那么恭喜你，你——被它看上了。
想到这里，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等我反应过来要跑时，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心里暗骂道：死腿，快跑啊！
领头的浑身抖了起来。我想喊，却喊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是要死了么？我眼前一黑。
等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俩在我身边——我很庆幸，他们没有丢下我。他俩将我慢慢扶了起来，问道：“李远，你刚才怎么了？突然就抽搐了，嘴巴一张一张的，最后就倒地上了。你是不是得了羊癫疯？这病可不好治啊！”
我没好气地骂道：“你才羊癫疯！你们刚才没看见过路的队伍么？”
“什么队伍？我只知道你抽搐的时候，我身边凉飕飕的。”李青说着，又问道，“李远，什么队伍啊？你说啊！”
我摆了摆手，说道：“先离开这再说。”
李青和向军感觉我要说什么不好的事，飞奔而走。我心里大骂：“你大爷的，等等我！”又喊，“你们怕，我就不怕么？等等我！”
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嘴唇都发白了。我知道他们是被吓到了——但我是全程经历者，见过的东西比他们恐怖得多。我对他们说道：“你们怕什么？那玩意儿找的是我，我撞了红白煞。”
他们不再说话，一路战战兢兢地回到了家。
到了家，我推开门，看见厨房的灯亮着。母亲手里拿着菜刀，在案板上叮叮当当地剁着什么。我站在门口，把今天路上发生的事，连同昨天李青他们看见“另一个我”的事，一股脑对母亲说了出来。
母亲听完后，“哐当”一声，菜刀掉到了地上。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这时厨房的灯忽明忽暗，屋外的风沙沙地响着。母亲弯下腰，捡了好几次才把菜刀拿起来，手还是止不住地抖。把菜刀放下后，她喃喃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么。”
她的语气很低，很绝望。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按在按键上都在发抖，拨出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那头刚接起，母亲就急切地说：“刘……刘叔，救救远儿吧，收债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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