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收债的？
我死死攥着拳头：“妈，这些……都是什么啊？”
母亲摇头，喉咙动了动：“等你刘爷爷来了，你自己问他吧。”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失去了力气，瘫坐在厨房墙角。
窗外的风越刮越邪，竟夹着笑声——嘿嘿嘿嘿……尖得刺耳。
笑声越来越腻：“嘻……小娃儿，你妈去年腊月二十三，当着我的面在灶台前许过愿。她说，只要儿子平安，折她十年阳寿都行。你妈的阳寿，姐姐不要了——姐姐就要你。”
带着哭腔的声音又传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连累我？”
“为什么要杀我？”
语气猛地一转，成了质问：“我——我是无辜的！”
紧接着又骂起来：“你凭什么杀我……凭什么！”
到最后，哭声、骂声、笑声搅成一团，在厨房里打转。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你们别过来……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后背抵到墙根，双手抱头缩成一团，“对……对不起……但害你的人不是我……你们认错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母亲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她脸色惨白，却冲着窗外吼：“我家远儿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害你们、连累你们？你们不要为难他！有什么事——冲我来！”
回应她的只有咯咯咯的笑，在厨房里打着转：“不行哦……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嘿嘿嘿。”
母亲轻轻把我放下，从地上站起来，双膝一弯，重重跪了下去。满脸是泪，一边磕头一边抽噎：“求求你们了……要命就拿我的命……只要放过远儿，怎么都行……”
她额头再抬起来时，那一块已经磕得通红，肿了起来。
这时院外的大门吱呀一声。
窗外的风一下子停了。那些鬼哭狼嚎，也跟着从我脑海里退了下去。
“小兰，在么？”
声音苍老，不大，却压得住整个屋子。
母亲从地上爬起来，扑回来抱住我。额头的红印肿得老高，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我脖子上。“远儿别怕……刘爷爷来了，刘爷爷来帮你了……”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一个穿深灰色道袍的身影立在那里。
“散！”
一声呵斥，窗外瞬间安静。
“时间没到，你们也敢越界——”那人的声音沉下来，“我直接灭了你们。”
窗外的哭声、叫骂声又炸了起来。一道又尖又刻的声音飘进来：“姓刘的，我们可没招你，你倒三番两次坏我们的好事！”
那声音话锋一转：“姓刘的，你想做的那些逆天的事……”
话没说完，刘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两指夹住，往门外一甩：“敕！”
一声惨叫传来：“啊——”
门外乱成一片。刘爷爷没再去管，眉头皱了一下，沉声道：“小兰，你先带孩子起来。”
母亲想把我从地上扶起来。可我一站起来，身子就往下坠，几次差点把她也带倒。
脚步声慢慢靠近，我又往后缩了一下，抖着说：“不是我……不是我。”
母亲抱住我。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摇着头：“远儿，别怕，是刘爷爷……是刘爷爷，不是它们。”
我颤颤巍巍地看向门口。
他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我这才看清——是刘爷爷。
我整个人都在抖：“刘……刘爷爷。”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刘爷爷，它们到底是什么？我都不认识它们，为什么要找我？还……还有我妈说的讨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屋子里很静。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炸一下，剩下的只有我的抽噎声。
“小远。”他开口，声音放缓，“你快出生那天，我从你们村路过，看见你家屋顶上盘旋着一团煞气。”
他顿了顿。
“那东西一直在等，等你出生。”
我看见他放在膝盖的手指微微弯曲，动了动。他起身说道：“后来我找到你的父母，说了这些情况。你父亲当场跪下求我。”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求我，想知道能不能把那团煞气解决掉。”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说，这东西因果极重，我没办法出手，只能压——只能把它的爆发往后推十四年。”
“你父亲哭着要我留在这里。我于心不忍，在你出生那天出过一次手，把它打散过一回。”他说到这儿，走到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屋外，“散得开，聚得也快。”
“七天后，有个契机。成了，你活；不成——”他没说下去。
“刘爷爷，还有别的方法么？”我小声地抽噎了起来，带着哭腔，“我……我……才十四岁啊……我是不是撑不过这几天了……我父母该会多伤心啊……”
刘爷爷的手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应是想摸摸我的头。可他给不出别的答案。
“远儿。”母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哑得不像她，“你不赌……七天后，也会死。”
说完这句话，母亲将头转向一旁，身子在微微颤动。我知道母亲在哭，怕我看到她哭泣的样子会多想、难过。
这些事，他们瞒了我十四年。
十四年，他们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我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想起他们这十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抹了一把脸，看向刘爷爷：“刘爷爷，我赌。”
刘爷爷没接话，背在身后的手松了，他走了。厨房里只剩我和母亲，抽噎声在灯影里飘。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厨房。母亲在，我睡得安稳。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给林老师打了电话，替我请假。没过多久，父亲的电话打回来，问我们有没有事——他在外地，昨晚的事我们没敢告诉他，说了也只是让他干着急。
我只回了三个字：“爸，没事。”
一切都很安稳。
我走出厨房，看见刘爷爷趴在堂屋桌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母亲夜里给他盖的。
他头发很密、很黑，完全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因为我父母挽留，这小老头就住在了我们村里。哪家红白喜事，都请他过去镇场子。
他身边总带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那小孩叫他师父。我和那小孩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去捡鞭炮炸牛粪——自从我上初中后，就没见过他了。
等到再见时，都是后话了。
刘爷爷的毛笔字苍劲有力，写出的字跟打印机打出来的一样。
逢年过节，父母总是带着我去拜访他。
那时候他还会笑。我总缠着他讲故事，他就把我抱到腿上，讲那些山里的东西——什么东西会变成人，什么东西不能回头看。
母亲在旁边说：“刘叔，你别惯着他。”
回去的路上，她会念叨：“你刘爷爷无儿无女，长大了要孝敬他。”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在教我要孝顺。
如今我才明白：带我去，一是道谢，二是想问——他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彻底解我命里这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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