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从回忆里缓过来，刘爷爷醒了。他把盖在身上的毛毯拿下，折好，放在桌上，看向我：“小远……是刘爷爷没能力……救不了你。”
我知道这小老头心里愧疚。可这不怪他——要是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刘爷爷，您昨晚怎么睡在这堂屋里，不去卧室休息？”
刘爷爷的脸色好了些，缓声道：“小远儿，别怕。刘爷爷也会陪在你身边的。”
我点了点头：“嗯，我相信刘爷爷——不然您现在也不会守在这里了。”
“等你爹回来，我就起一座大阵，你就老老实实在里头待着，哪儿都别去。”
刘爷爷眉头微微一蹙，眼睛一直没离开我，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压得又低又哑：“整整七天，不管你听见谁说话、看见什么影子晃，都别搭腔，更别往窗户外头瞅。记住了？”
“嗯，好。”
我的嘴唇微微发紧，手心里全是汗。
之后刘爷爷去找了一趟母亲，两个人在灶房里说了很久。我趴在门缝上听，只听见几个字——狗、鸡、要黑的。
母亲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没看我，径直出了门。
她回来时，手里牵着一只大黑狗、一只大白狗，胳膊上夹着一只公鸡，背上还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零零碎碎一堆东西。
傍晚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工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肩上落了一层灰。一只脚刚跨进门，就看见了堂屋里的刘爷爷——黄布、香、纸灰。
他站在门槛上，没往里走。
“刘……刘叔……”声音发颤。
刘爷爷“嗯”了一声。这声音很沉很稳。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把手里的黄纸放下，看了父亲一眼。
那一眼，父亲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和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动静，赶了出来。
“爸……爸……”
我见到父亲的时候，愣住了。
他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不是几根，是成片的。
他才四十出头。
父亲脸上挤出笑，强装镇定：“小……小远。”然后他就没再说什么。
母亲见到父亲，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撑了一晚上的那口气，松了。
“小……小远……可能只剩……”话没说完，父亲快步上前抱住了她。
剩下的话他没让她说完。但我明白。
晚饭时谁都没说话。刘爷爷夹了些菜，端着碗往屋外走——他想留给我和父母很多的时间。
厨房的灯一闪一闪，像风里的烛火，时不时还发出“呲呲”的电流声。
父亲脸上挤出笑：“小兰，小远，等我一下。”
我看着他踩上凳子，够到接触不良的地方，用手一捏——灯亮了。
晚饭过后，刘爷爷在堂屋中心的大桌上摊开一张黄色的大布，给我家的神龛上了三炷香，在神龛下烧了两堆纸：“今日我刘伯清在此起坛布阵，为诸位先人的后辈。需将诸位的龛位请下来，还请诸位先人莫要怪于我。”
三炷香烧得很快。刘爷爷知道，先人们是同意了。随后，他叫来父亲母亲。
“用干净的布，把龛请下来。手要稳，心要诚，别磕着。”
父亲搬了凳子，母亲托着布。两个人一个抬一边，他们的动作很小心。
神龛离了原来的位置，墙上留下一块比周围浅的印子。
刘爷爷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
“李远，过来。”这一声很严肃，不像我平时认识的刘爷爷。
我愣了愣：“好。”
天黑了。
屋外的阴风比昨晚刮得更凶，还时不时传出一阵叫骂：“姓刘的，你当真是要保他是吧？”
窗外的哭泣声，渐渐盖过了叫骂声。
刘爷爷没有接它的话，在自己带来的旧包里翻来覆去地找。这时，他的眉头舒展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刘爷爷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打开这个盒子。他伸出去的右手在抖，喉结动了动，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
盒子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张绢布。
刘爷爷把盒子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张绢布，走向我家的神台，挂在正中心。
这时我看清了。
绢布上画的是一条通体黄色的龙，而且——还带着翅膀。
“这……这是什么龙？”
“跪下。”一声很大的呵斥传来，但被阴风的动静盖住了。
父母听到这声呵斥，手指微微动了动，愣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他们还是快步走向我，在我耳边急切地说：“远儿，快跪下，听你刘爷爷的话。”
他们的话，我依旧没有听清。只听见窗外传来的那些叫骂。
有人在喊我。声音很急，可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
刘伯清大叫：“想办法让他跪下来——他被阴魂迷了！”
叫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从窗外飘进一阵一阵的雾气，雾气的形态在不断变化，叫骂声也各不相同。
这次，我看清了他们的身影——他们都不是人。都是动物身形。
妖。它们是妖怪。那么多妖怪，找我索命。
“跪下！快让他跪下！你俩赶紧从我包里那个夹层里，拿一张红色的符箓出来，贴到他额头！快，动作要快！”
父亲在这声叫喊中回过神来，急忙冲向刘爷爷的包，翻找到那张红符，冲向我，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眼中的那些东西，渐渐不见了。
窗外的声音停了，只剩下神台上蜡烛燃烧时发出“啪啪”的声响。
“刘……刘爷爷……刚才……”
刘伯清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李远，跪下。”
我一愣，没多想，跪下了。
刘爷爷为什么要我跪下？我还在想。这时，刘爷爷又走向他的包，拿出一个布包着的神龛，缓缓走向神台，将神龛上的红布揭开——赫然写着：顺天佑畿辅时应龙神之位。
“李远，磕头。”又一声传来。
我没有犹豫，重重地将头磕了下去。
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疼。
我没敢抬头。
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成白茫茫一片，然后，清晰起来。
我看见一个白袍小将跪在地上。他身后站着一个老者，手里拿着一把羽扇。还有一个人，看不清脸。
那人问老者：“小亮，这就是你选的人？”老者点头。
画面散了。
“李远，你现在记住这个排位——她现在，就是你的干娘。”刘爷爷的语气很重很重。
我呆了：“干……干娘？”
“这其中的缘由，你日后自可知晓。”
他顿了顿。
“她是应龙神。应龙主水，水能压煞。”
“可她只能压，不能除。你干娘，也护不了你周全。先撑过这七天吧。”
他看着我，眼神很凝重：“我之前对你的交代，你可都记清了？”我点了点头。
交代完，他开始画符。
画第一张符时，刘爷爷落笔很慢——与我平时见到刘爷爷画符的状态不一样。
第二张的时候，额头开始流汗。直到第三张，我看见刘爷爷握笔的手一直在抖，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一直在往外蹿。
落最后一笔的时候，我看见刘爷爷慢慢起身，浑身在颤抖。脸颊通红，牙关死死咬住，表情开始变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压。最后一笔落完，砰的一声传来，他瘫软地趴在了桌上。
他画成的符很奇怪，符纸前两张都变成了红色，最后一张居然是黑色——可明明，他用的就是黄色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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