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南城老巷。
夕阳余晖挤过破旧楼缝，落在凹凸不平的碎石路上，把整条老街烘得昏沉又荒凉。墙面上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青砖，墙角野草枯了大半，风一吹，卷起细碎沙尘，混着垃圾淡淡的异味，在空气里飘散开。
白天刚从黄毛手里脱身的夜明，干完一下午的零活，沿着墙根缓步往前走。他帮附近杂货铺搬完货物，换来两个冷硬的馒头，此刻揣在帆布包侧兜，是今天全部的口粮。长久在老城阴影里讨生活，他早已习惯低调蛰伏，不凑热闹，不轻易结怨，默默积攒自保的底气。白天那场对峙还在脑子里，黄毛记仇，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在这片巷子走动，必须更加留心。
转过一道长满青苔的断墙，蛮横的呵斥声猛地炸开，打破黄昏里沉闷的寂静。
“站住！这片的废品归我们管，谁准你随便捡的？”
巷口垃圾堆旁，三道熟悉的身影堵死前方去路。
正是白天被他击退的黄毛三人。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脊背绷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磨破边角的编织袋。袋里的塑料瓶被她仔细压扁，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最大限度利用袋子里有限的空间。
她叫慕嫣然。
她天生患有先天性哮喘，体质孱弱，不能剧烈跑动，情绪一旦激动、紧张，就很容易胸闷咳喘。记事起，她就独自在这片老巷漂泊，从没有亲人来找过她。久而久之，她默认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她说不清自己真正的来历，贴身的衣兜里面藏着一块刻着模糊纹路的旧木牌，木牌被皮肤焐得温热，上面的线条扭曲难懂，她看不懂纹样，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是她身世唯一的线索，一团沉甸甸、解不开的迷雾。
身上这件灰卫衣洗得褪色发软，袖口磨出一圈毛边，裤脚沾着干硬泥印。马尾只用一根断掉半截的皮筋草草扎住，几缕碎发贴在被虚汗打湿的额角，脸颊常年浮着一层病态的浅白。病痛和颠沛流离，没有磨钝她的心智。没法像别的孩子四处奔跑嬉闹，大多数时候，她就靠着捡来的旧课本、泛黄杂志自学。她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总能一眼抓住事情的关键。捡废品换来的零碎零钱，大半拿去街角药店买平价平喘药，剩下为数不多的钱，才用来买最便宜的馒头充饥。
被三人团团围堵，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瞬间裹住她。慕嫣然胸口很快泛起熟悉的闷堵，气管发紧，呼吸一点点发虚。但她没有后退半步，把编织袋牢牢护在身后，清亮的眸子直视黄毛，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废品是别人丢弃不要的东西，谁都可以捡拾。我靠自己捡瓶子换钱，没有妨碍谁。”
“跟老子讲规矩？”黄毛被她平静的话怼得烦躁，上前一步逼近她，阴影笼罩住瘦小的少女，“这条街我说了算，想在这儿捡东西，就得交保护费！不然别想拿走一个瓶子。”
话音未落，他直接伸手，粗暴地去抢她怀里的袋子。
慕嫣然慌忙侧身躲闪，后背重重抵上斑驳冰冷的砖墙，身后再无退路。强烈的紧张拉扯着她的气管，喉咙泛起发痒的窒息感，她死死咬住下唇，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拼命压下想要咳喘的冲动。指尖死死攥紧粗糙的袋绳，不肯松手。
这满满一袋瓶子，要攒三天才能凑齐，换来的钱，刚好够买一盒平喘药。要是被抢走，接下来几天，她连药都没有。
“把袋子还给我。”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半点不肯退让。
“不知好歹！”黄毛眼神一狠，不耐烦地抬手，狠狠推向她的肩头。
就在他粗粝的手掌快要碰到少女肩膀的一瞬，一道清冷刺骨的声音，从侧边阴影里冷冷响起：
“住手。”
短短两个字，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冰，瞬间压住喧闹。
慕嫣然猛地抬眼，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暮色交界的光影里，夜明静静立在断墙之下。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冷冽沉静，一身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本来打算绕开巷口，不想再和黄毛起冲突，却刚好撞见这一幕。
黄毛看见他，白天被放倒的难堪、心头的仇怨一下子翻涌上来，怒火直冲头顶：“又是你小子！非要跑过来多管闲事？”
“别碰她。”夜明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三人。
“一起收拾他！”黄毛咬牙怒吼。
两名跟班立刻一左一右，嘶吼着冲上来。夜明这些年在底层挣扎求生，自保的本事，全都是一次次挨打、一次次死里逃生硬生生练出来的，没有花哨招式，每一下都瞄准对方发力的破绽，招招克制精准。
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拳头，顺势扣住对方手腕，轻轻一拧、借力一推。两声闷响接连响起，两个混混重心不稳，接二连三摔在尖利的碎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黄毛看着倒地的同伴，心底发怵，知道自己这边根本讨不到便宜。他不敢再上前硬碰硬，只能狠狠丢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连忙上前扶起同伴，三人狼狈地钻进巷子深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道拐角。
喧闹散去，巷子里重归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断墙缝隙的呜呜声响。
紧绷到极致的危机一松，一直强撑着的慕嫣然再也压不住胸口的憋闷。她微微俯身，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小口急促地喘息，脸颊慢慢漫开一层病态的薄红，额角不断渗出汗珠，顺着下颌往下落。她维持这个姿势缓了很久，胸腔里窒息的闷感才一点点褪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夜明，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真切感激：“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的袋子就要被抢走了。”
“夜明。”少年言简意赅，只报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慕嫣然。”她小声应答，一双聪慧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她独自漂泊太久，一路撞见的只有冷眼、驱赶和欺凌，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护着她。眼前这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身上和她一样，藏着一股和周遭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劲，同样是无依无靠，在泥泞里挣扎求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破旧不堪的衣服，指尖悄悄碰了碰衣兜里那块冰凉的木牌，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习惯不向任何人求助。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我没有地方可去。他们之后肯定还会再来堵我，我身体不好，跑不快，一个人躲不开……我能不能跟着你？”
她没有哭，安安静静地望着夜明。她看得出来，夜明足够强，可以护住她。而她脑子好使，观察力强，能留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提前察觉危险，帮他留意周遭动静，不会成为单纯只会拖累人的累赘。
夜明沉默着打量她。少女单薄多病，看着脆弱不堪，骨子里却藏着不肯低头的韧劲。他在老巷流浪这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乞讨骗钱的、背后算计别人的、一有危险立刻转头逃走的趋利避害之徒。可眼前这个女孩，明明被命运丢在泥泞里反复磋磨，依旧安安静静地活着，通透清醒，不肯随便任人拿捏。
风卷起地上的碎纸片，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良久，他淡淡开口：“随你。但跟着我，要守我的规矩。不能擅自乱跑，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遇到事情先告诉我。”
慕嫣然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胸口残留的闷堵仿佛都轻了几分。她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拎好编织袋，生怕里面的瓶子滑出来。她刻意放慢脚步，跟上夜明的影子，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还不知道，自己衣兜里那块木牌藏着怎样惊人的身世秘密，不知道当年是谁把年幼的她遗弃在老巷，更不清楚这块木牌会在未来掀起怎样的风波。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无比清晰：从这一刻起，漫长又难熬的漂泊路上，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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