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老巷彻底沉入昏暗。
铅灰色的天幕压在破旧楼宇上方，零星几点星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只剩远处路灯漏出昏黄微弱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晚风卷着凉意灌进桥洞，带着老巷潮湿腐朽的味道，一点点吹散方才打斗残留的躁动。
黄毛一行人这次被彻底打怕，仓促逃窜间，连放狠话的胆子都没有。碎石路面上，只留下一串凌乱杂乱的脚印，还有几根打斗中掉落的粗木棍，孤零零横在墙角。桥洞藏在高架桥下方，平日里是流浪之人临时落脚的地方，石壁冰凉潮湿，缝隙里渗着水珠，滴答落在地面积出小小的水洼。
洞内，慕嫣然靠着粗糙石壁缓缓调息。方才被围堵时的紧张和恐惧，诱发了熟悉的胸闷感，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色偏淡，呼吸轻浅细碎。她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小口小口匀着气息，默默压制胸腔里翻涌的憋闷，刻意放轻所有动静，不想给夜明添上半点麻烦。
她抬眼看向走进桥洞的少年，眼底漫开一层安定。只要夜明在旁边，那些扑面而来的恐惧仿佛就会退去几分。
夜明站在洞口阴影里，身形挺拔，目光淡漠地扫过巷尾幽深的暗处。他没有放松警惕，神经依旧绷得很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不过是暂时将对方逼退，算不上解决麻烦。黄毛这种在底层混久了的混混，向来睚眦必报，今天在他手上吃了大亏，丢了脸面，用不了多久，一定会纠集更多人手，卷土重来报复。
眼下的他，依旧孤身蛰伏，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这么多年赖以自保的，只有在无数次街头冲突里，一点点磋磨出来的粗浅搏杀本事。
可他心里明白，这点蛮力终究有上限。打架靠的是体魄、狠劲和临场反应，遇上人多势众，早晚有撑不住的时候。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护住自己，护住身边刚刚决定跟着他的慕嫣然；想要在遥远的将来，有能力去触碰那些尘封隐秘，去对抗那些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庞然大物，单单依靠打架保命，远远不够。
前路太重，蛮力托不住。
夜明心底无比清醒。
“这里已经暴露了，不能久待。”他压低声音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防备暗处可能藏着的耳目。
慕嫣然乖巧点头，没有半句异议：“我听你的。”
她弯腰小心拎起那只编织袋，袋里压扁的塑料瓶没有发出响动。瘦弱的少女安安静静站在角落，明明身体不适，却格外懂事，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不给夜明增添负担。
夜明转身，打算趁着夜深人静，先去巷尾那片废弃垃圾堆翻找几块厚实硬纸板。一来可以铺在地上隔潮，二来方便两人换一处更加隐蔽的落脚点暂住。
巷尾是这片老巷的拆迁遗留地带，到处堆着碎砖、烂木板、生锈铁丝和各式各样的废旧杂物，常年无人清理，荒草丛生，脏乱荒芜，平日里很少有人愿意靠近。
他脚步沉稳，踩在细碎的瓦砾残石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借着远处飘来的微弱灯光，他弯腰伸手，拨开一堆堆叠在一起的腐烂木板。就在指尖探进废墟深处的一瞬间，忽然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薄片。质感很特别，既不是铁料的冷硬，也不是碎石的粗糙。
物件分量很轻，被重重杂物压在废墟最底下，长年隔绝尘土，表面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上半点灰尘。
夜明眼神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将它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古朴玉片，通体暗沉，色泽内敛温润，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柔光。玉片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古老的纹路，不是寻常文字，笔画晦涩繁复。没有花鸟纹样，没有落款印记，通篇只有一段凝练晦涩的口诀。
他走到离路灯更近一点的位置，微微侧过身，借着那一点勉强够用的光亮，逐字慢慢看去。
【引气诀】
天地有气，藏于万物。
凡人纳之，洗脉锻骨。
吐故纳新，引气入体。
息随意走，循脉而行。
气藏丹田，身具余力，可破凡躯桎梏。
短短百字，字字精炼，环环相扣，讲的是吐纳之法。
这竟然是一篇最基础，也最纯粹的练气法门！
夜明心脏猛地一沉，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在底层混迹十年，看遍市井百态，早就看透人与人之间巨大的阶层鸿沟，见过权贵轻而易举拿捏普通人的命运，却从来不知道世间还有这种超脱常识的力量。
可通篇口诀逻辑清晰，循序渐进，每一句都能对应呼吸、意念的引导方式，不像是胡乱编造的野路子。尤其是最后那句“气藏丹田，身具余力，可破凡躯桎梏”，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普通人打架，拼蛮力、拼体魄、拼一股不要命的狠劲。血肉之躯，总有极限。
而修炼，是接引天地间游离的气息，慢慢改造肉身，突破凡人天生的上限。
这一刻，很多从前想不通的事情，瞬间通透。
难怪顶层之人高高在上，手握不为人知的隐秘，轻易掌控世间规则。原来这世间，真的存在凡人触碰不到的另一套力量体系。
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机遇，就这样猝不及防落在了他的手里。
夜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长年蛰伏观察、复盘危险，早就练出近乎过目不忘的本事。目光反复扫过玉片上的口诀，短短片刻，整篇《引气诀》一字不落，完完整整刻进脑海。
确认全部记下之后，他把玉片贴身收好，藏进内侧衣兜，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人能察觉到他刚刚得到一场天大机缘。
他转身，快步回到桥洞。
慕嫣然看见他回来，轻轻抬眼，小声问：“我们现在动身换地方吗？”
“不急。”
夜明靠着冰冷石壁缓缓站定，轻轻闭上双眼凝神。
他按照《引气诀》记载的法子，慢慢调整呼吸，放松浑身紧绷的肌肉，摒除脑海里所有杂念。周遭老巷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一点点从感知里剥离出去。
吸气，绵长缓慢。
呼气，平稳舒展。
一呼一吸之间，他放空心神，尝试按照口诀所说，去感知周遭飘荡的天地之气。
最开始，什么都感受不到。周遭只有晚风的凉意，没有半点异样。
他不急不躁，一遍一遍重复吐纳。三遍循环过后，胸腔忽然轻轻一轻。
丝丝缕缕、微凉无形的气息，顺着口鼻，顺着皮肤毛孔缓缓渗入体内，沿着四肢百骸静静游走。
气息很微弱，轻盈缥缈，却真实存在。
引气，成功入体！
一股细微温暖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开来，慢慢滋润着他常年劳损透支的躯体。十年流浪，风餐露宿，挨冻受饿，无数次磕碰受伤，他的肉身早就悄悄积下层层暗伤，肩颈长久酸胀，腰背总是带着疲惫。而此刻，随着气息缓缓流转，那些积攒已久的疲惫、酸痛，正在一点点被抚平消散。
身体，在变强。
变化很微弱，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但真实不虚。
夜明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锋芒。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真正变强的路。
街头搏杀，终究只是皮毛。
修炼，才是挣脱泥沼、逆天翻盘的根本。
一旁的慕嫣然静静坐在不远处，聪慧的眸子微微闪烁。她看不懂少年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可她的感知向来敏锐，能清晰捕捉到那种气质的转变。方才还带着凛冽戾气、如同蓄势野兽的夜明，此刻气息变得极稳、极沉，整个人如一汪深潭静水，内敛深沉，看不真切。
她不知道夜明刚刚得到了什么机缘，不知道那块藏起来的玉片意味着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夜明侧过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今晚开始，跟着我，安稳活下去。”
从前，他只能凭血肉之躯硬扛铺天盖地的黑暗与欺凌。
从今往后，他引气入体，踏开武道开端。
蛰伏少年，自此脱凡启路。
南城底层这片泥泞沼泽，困不住他的脚步。
那些尘封多年的秘事，那些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人。
他，终于有资格，在未来一一上前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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