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了。
我欠二百一十七万。我想保住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这一天。
系数0.8。乘出来是……一百七十三万六。
也就是说，我不交这一天，就要多欠一百七十三万六。
我交了这一天，就少欠一百七十三万六。
一个四岁孩子的生日，值一百七十三万六。
我站在那张表前面，站了很久。
窗口后面的女的一直没说话。她在盖下一张纸。
我说：我不交。
她说：好。
她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说：逾期。
我说：逾期就逾期。第七条无效。
她抬起头。
她说：第七条为什么无效。
我说：因为它是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依《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该格式条款无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在客户会议室里，在事务所的培训课上，在给新人讲合同审查要点的时候。
她听完，点了点头。
她说：你说的对。
她说：那我们改。
她从桌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纸上印着一行字：
补充协议（第**）
原合同第七条修订为：签署人未能按期交付清算标的的，违约金以签署人指定亲属之记忆折价抵偿。本条不适用《民法典》第四百九十七条。
我看完，抬头看她。
她说：还有第三十条。
她说：原合同第三十条：甲方有权单方变更本合同条款，变更自通知送达之时生效。
她说：你现在收到了。
她说：第三十条也修订了。修订为：甲方有权单方变更本合同条款，且变更内容不可被认定为无效。
我把那张纸放回台面上。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你在法庭上准备了三年的证据，对方拿出一份你没见过的判决书，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的抖。
我说：这不合法。
她说：合法不合法，不是你定的。
她说：是第三十条定的。
她说：第三十条现在写的是：不可被认定为无效。
她说：你要不要提异议。
我说：提。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但我还是提了。因为做了十二年审计，我有个毛病：看见账不平，手就会去翻。明知道翻不出东西，手还是要翻。
她从台面下拿出一张表格，推给我。
清算异议申请书。
我填了。姓名，身份证号，异议事项（对第七条修订提出异议），异议理由（格式条款加重对方责任，且本次修订系针对异议人的异议行为作出，具有惩罚性质）。
我写了三百多字。写得比我这三年写过的任何一份文件都认真。
她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抬头。
她说：理由成立。
我愣住了。
她说：你的理由成立。这条修订确实有惩罚性质。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撤销。
她说：本次修订撤销，第七条恢复原条文。
我说：那我的异议成立，第七条无效？
她说：第七条有效。撤销的是修订，不是原条款。原条款自签署之时生效，从未失效。
我说：那这三个月……
她说：这三个月按原条款执行。
我说：原条款是未按期交付，以记忆抵偿。我这三个月没到期，我没欠。
她说：你提了异议。
她说：提异议期间，标的暂停执行。
她说：暂停期间，标的按日累计。
我没听懂。
她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
她说：你提异议，我们受理，处理期三十七个工作日。
她说：这三十七天里，第七条暂停。你不用交。
她说：但这三十七天，每天都算已占用。按日累计，三十七天，折算三个月。
她把纸推过来。
三十七日×三日=一百一十一日。
她说：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我盯着这个数字。
她说：这是你的标的累计额。你现在欠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我说：我什么都没交。
她说：你没交，是因为你在等我们的答复。
她说：等，也是占用。
我把笔放下。
窗外有车过去，声音很低。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皮碰铁皮。
她说：还有一个选择。
她说：你可以现在就交本期标的。交二〇二三年三月十七日。这样累计额清零。
我说：如果不交。
她说：不交就滚存。下个月一日，清单里会加上。
她说：加上以后，就不是一天了。
我说：是什么。
她说：是二〇二三年全年。
我在那张台面前站着，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继续盖章。咚。
我说：给我一张纸。
她抬头。
我说：我要算一下。
她笑了。那是我进门以后她第一次笑。
她说：算吧。
她说：算得清的，都签了。
我从窗口拿了张空白的表格，翻过来，在背面写。
二百一十七万。一天系数0.8。一天=一百七十三万六。
如果我不交，滚存到全年，系数3.0。一年=六百五十一万。
六百五十一万，我欠二百一十七万。多出来的四百三十四万，是什么？是超额，是负资产，是可以转给别人、也可以被别人买走的东西。
我算到这一格，笔停了。
因为我想到一件事：如果我能把负资产卖给别人，那我也可以买别人的。
我抬头。
她说：想通了？
我说：合同第十二条。
她说：可转让。
我说：受让人承继全部权利义务。
她说：对。
我说：那我买别人的，能抵我的？
她说：能。
她说：按系数算。买一个人一年的记忆，抵你六百五十一万里的一部分。
我说：谁卖。
她说：欠得比你多的。
她把一支新笔放在台面上，推到我手边。
她说：你要买，还是要交。
我看了一眼那支笔。
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没有任何东西。
我把手放回口袋，摸到那支塑料小猫的笔。
我说：我先回去。
她说：可以。
她说：本月最后一天，二十四时。
她说：过了二十四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我走出那扇绿门。
走廊里有一排椅子，像医院那种。椅子上坐着四个人，都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头看自己的手，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布袋，一个年轻女人在填表，一个穿工装的男人在睡觉，睡得很沉，嘴微微张开。
没有人抬头看我。
我下楼，走出那栋楼。
天已经黑了。梧桐树下面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绑着一个喇叭，喇叭在放一句录好的话，循环。
我站在路边，把那张写满算式的表格折起来，塞进内袋。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三月十八日。
本月最后一天是三十一日。还有十三天。
我算了一下：十三天以后，如果我不交，就是全年。六百五十一万。
十三天以后，如果我交，我要交出我女儿四岁生日那一天。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后来我打了一辆车。上车以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是我前妻家的小区。
车开了两公里，我说：师傅，掉头。
他说：不去啦？
我说：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张A4的财产清点完毕从门上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把三十七页合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三十六条，我停住。
第三十六条只有一句话：
本合同项下之人，指一切在法律上可被识别之主体。
我把这句话读了五遍。
在法律上可被识别之主体。
不是人。是主体。
我做了十二年审计，这句话我见过。它出现在尽职调查报告里，出现在股权转让协议里，出现在标的公司的定义条款里。
它说的不是一个人。
它说的是一个可以被登记、被查询、被持有、被转让的东西。
我把合同合上。
外面开始下雨。六楼，雨打在窗上，声音比楼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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