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去了那栋楼。
这次是白天。楼里的人比上次多，走廊那排椅子上坐了七个人，都拿着表格，都在等。
我坐在最后一排。
旁边那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五十来岁，头发很短，指甲剪得很干净。他一直在抖腿，抖得很有节奏，像在心里数拍子。
我说：大哥，你第几期了。
他停下抖腿，看了我一眼。
他说：三十六期。
我说：三年。
他说：三年零一个月。
我说：你交了什么。
他说：都交了。
他说：现在我叫老赵。
我说：你原来叫什么。
他想了很久。
他说：不记得了。
他说：姓赵，我记得。因为这是我最后记得的一个姓。
我没再问。
他反倒主动说起来。他说他原来是开货车的，跑长途，跑上海到乌鲁木齐那条线。他说他有一次在哈密停了三天，等一个客人结账。他说那个客人姓什么他忘了，但记得那人有一辆红色的车。
他说着说着停了。
他说：我老婆的脸，我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她有一件蓝的衣服，我记得她说话声音很轻，我记得她左手小指少半截。但是脸，我想不起来。
他说：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先想一下她长什么样。想不出来，就算了。
他说：想不出来，就过一天。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老茧，是握方向盘握出来的。
我说：你没试过不交吗。
他说：试过。
他说：第一期我没交。
他说：第二个月，清单上写二〇一九年全年。我当时还想，一年就一年，反正那一年我在外面跑车，没什么可记的。
他说：第三个月，清单上写姓名。
他说：那时候我才明白，不是我不交就行。是它会加。
他说：你加一次，它就翻一次。翻到最后，你没得选。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他们。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告谁。
我说：清算服务有限公司。
他说：那家公司注销了。
他说：我查过。二〇一九年注销的。
我说：那甲方是谁。
他说：不知道。
他说：合同上写的甲方，是个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死人。
他说：因为我在窗口问过。
他说：我问，你们老板是谁。里面那个女的拿出一张纸，给我看。是工商登记，法人代表王守义，后面写着已故。
他说：她说，法定代表人已故，公司未清算，主体资格存续。
我说：这不可能。
他说：可能不可能，不由你定。
他说：由第三十条定。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觉得背后有点凉。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小屋，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表——就是我在窗口看到的那张记忆折价标准（附件三）。
表的下方贴着一张纸，纸上手写着一行字：
以上系数，每月复核一次。
我问老赵：复核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改。
他说：上个月面容还是8.0，这个月是8.5。
他说：他们说，通胀。
我笑了一声。笑完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那天我在那栋楼里待到下午。
我看了四件事。
第一，走廊尽头的墙上，除了那张折价表，还贴着一张清算进度公示。上面按月份列了数字：本月签约37人，本月交付112份，本月滚存19人，本月转让4笔。
第二，窗口旁边有个小房间，门上贴着档案。我推门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排铁皮柜，柜子上贴着编号：A、B、C……一直到Z。每个柜子有几十个抽屉。
第三，我在楼下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一叠被扔掉的表格。我抽了一张，是转让申请表，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受让人须与转让人无亲属关系。
第四，我听见窗口那个女的，在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
她说：你这一期交声音。
年轻女人说：声音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说话的声音。交了以后，别人听见的，不是你。
她说：你以后说话，别人会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年轻女人说：那我自己听得见吗。
她说：听得见。
她说：你自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咚一声。
下午三点多，楼里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女人在窗口填表，男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条腿够不着地，一直在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过很多次，展开是一张画。画上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中间一个小的，手拉着手。太阳画在左上角，很大，涂出了线。
他把画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又折回去，塞回口袋。
女人填完表，走过来牵他的手。
他们下楼的时候，男孩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绿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走。
我想起陈念四岁那年也画过一张，画的是三只猫。她说一只是爸爸，一只是妈妈，一只是她。她把最大的那只画在中间，画得比另两只都圆。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正在阴。
我在门口碰到一个人。
那人很瘦，穿一件旧呢子大衣，戴一副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粘着。他站在门口抽烟，抽得很慢。
他看见我，说：新来的？
我说：第二期。
他说：签了多久。
我说：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就这么瘦了。
他伸出手。
他说：叫我老K。
我说：K？
他说：我姓什么忘了。他们给我编号，排到K。
我说：你第几期。
他说：不知道。
他说：我忘了。
他说：我现在只记得三件事：我女儿小时候爱吃一种糖，白色的，很硬；我原来在上海一个研究所上班；我叫老K。
他说：就这三件。
我把烟递给他一支。他接了，点着，抽了一口，咳了很久。
他说：你想问什么。
我说：这个游戏到底要什么。
他说：你以为要记忆？
我说：不然。
他说：记忆不值钱。
他说：值钱的是没人记得你。
我没听懂。
他把烟按在墙上，摁灭了。
他说：一个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他就在法律上存在。他有亲属，有社会关系，有人能证明他曾经是他。
他说：一个人，如果没人记得他——他没有亲属，没有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曾经是谁。
他说：这种人叫什么。
我说：叫什么。
他说：叫无主。
他说：无主的身份，是可以被用的。
他说：拿去注册公司，拿去开户，拿去签合同，拿去投标，拿去当股东，拿去当法人，拿去当担保人。
他说：用完了，再放回来。没有人会来问，因为没有人记得他。
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麻。
我说：所以这不是惩罚。
他说：不是。
他说：这是生产。
他说：我们是原料。
他说：他们不是在收债。他们是在造壳。
我想起第三十六条。
本合同项下之人，指一切在法律上可被识别之主体。
我说：那些壳，拿去做什么。
他说：你去查查去年注销的公司有多少家。
他说：再去查查有多少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从没听过的人。
他说：再去查查，为什么有些公司，一年换三个法人。
他说：查完你就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做这个。
他说：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很多很多人，但真正的人不够用。
我说：那我能怎么办。
他说：你能买。
他说：第十二条。
他说：你买一个人的三年，抵你一年。
我说：我不买。
他说：你现在说不买，是因为你还欠得起。
他说：等你欠到超额，你会买。
他说：所有人都会买。
他说：因为到那个时候，你不买，你就要交姓名。
他说：交了姓名，你就不存在了。
他说：不存在的人，连不买这件事都做不了。
他把大衣领子拉起来，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
他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别去找你女儿。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现在还记得你。
他说：她记得你，你就是有主的。
他说：有主的人，值钱。
他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站到天完全黑下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楼下信箱里又看到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邮戳，正面写着：陈迟收。
我拿上楼，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抬头：转让要约（编号037）。
转让人：苏敏。
转让标的：关于陈迟之全部记忆。
折价：四年。
附言：我不想再记得你。这算两清。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纸。
苏敏是我前妻。我们二〇二三年离的婚，那年我签了那份报告，公司暴雷，投资人堵在事务所门口。
离婚的时候她没要房子，只要了孩子。
我们两年没通过电话。上个月我打过一个，是为了生活费。
她把关于陈迟之全部记忆卖了。四年。
四年，够我把剩下的还完。
四年，也够我女儿从六岁长到十岁。
十岁的孩子，会记得爸爸吗。
如果她妈妈忘了，她跟谁去确认，她有过一个爸爸。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受让人确认后，本要约即时生效。转让人不得撤回。
我拿起手机。
我想打给苏敏。我想问她，是不是他们找的你，是不是他们逼的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卖什么。
我按了三个数字，停住。
我想到第十四条。
签署人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本合同之内容、存在及履行情况。违反的，视为根本违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通讯录一百四十七个人。我往下翻，一个一个看。有客户，有同事，有大学同学，有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有我妈的主治医生。
翻到一个名字，我停了两秒：周明。
他是我原来事务所的同事，去年也被追偿，比我少，七十多万。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在事务所对面的小馆子，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吃完各自回家。
我把那个号码按到第八位，停住，删了。
没有一个，是我能打的。
窗外雨还在下。六楼，雨打在窗上。
我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张要约折好，放进抽屉，压在那份三十七页合同上面。
然后我拿起笔。
笔帽上有个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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