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铎第二次去现场，是第二天上午。
他没有上十七层。
他先去了十四层。
十四层整层在装修。石膏板、水泥、电线，堆了一地。窗户全部卸掉了，只剩窗框，一半用塑料布封着，一半敞着。
工地负责人姓孙，四十多岁，一问三不知，只说我们晚上不干活。
晚上窗户关吗？
不关。老孙说，散味。晚上风大，我们拿木棍撑着。
齐铎走到那排敞着的窗框前。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窗框上，确实有一根木棍，斜着撑在窗框和窗台之间。
木棍的一头，磨得发亮。
这根棍子撑了多久了？
一个多礼拜吧。
齐铎点点头。
他往外看。
窗台外面，就是那一片密目安全网。网用钢管和扣件固定在楼体上，从十四层的楼板往下垂了两米左右，形成一个兜。网兜深度大概七十公分。
齐铎探头往下看。
那块颜色深的地方，在网兜的中下部。
我要下去看看。他说。
下去？老孙吓了一跳，那上面没地方站。
有安全绳就行。
齐铎系着安全绳，从窗台上翻了出去。
他落在网兜里。
网兜的深度大概七十公分。他半蹲着，用手撑住网面，才稳住。
那块颜色深的地方，就在他右手边。
不是污渍。
是血。
一片巴掌大的、已经干透发黑的血迹，浸在网面上，又渗到下面的钢管上。
齐铎把脸凑近。
这不是动脉喷溅。齐铎低声说，是撞击造成体表软组织破损，人在网兜里挣扎扭动，甩落、滴落下来的血迹。证明他撞进网兜的时候，人还活着。
鹿鸣在上面探着头。
那……他还活着？
活着。
齐铎沿着网面往上找。
在网口的位置——也就是他从上面掉进来、撕破网面的那个破口——网绳断了七根，断口的纤维是向外翻的。
破口的边缘，挂着一小片深色的布料。
齐铎把它取下来。
是西装面料。和聂燃身上那件，一个料子。
他再往下找。
网兜的底部，靠近楼体那一侧，有一道很浅的、来回蹭过的痕迹。
蹭的位置，高度在网兜底部往上二十公分。
他动过。齐铎说。
他用手比了一下。
那道痕迹的形状，是手掌张开、往上够的样子。
蹭了不止一次。
他想往上爬。齐铎说。
爬到哪儿？
齐铎抬起头。
头顶上，就是十四层那排窗框。
窗台的外沿，到网兜的底部，落差一米二。
一米二。
他伸手往上够。
够不着。
他够不着。齐铎说，十四层窗户敞开，装修的石膏粉尘会顺着窗口往外飘散。他就在窗口正下方，呼吸时会吸入少量飘出来的粉尘。
他在网兜里蹲了很久。
风从那个敞着的窗框里灌出来，打在他脸上。窗框上的木棍被风吹得一动一动，塑料布哗啦哗啦地响。
鹿鸣。他说，你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鹿鸣在上面喊。
齐铎又喊了一句。
鹿鸣还是听见了。
但齐铎把耳朵贴在网面上，听了很久——他听的是如果有人在上面喊，下面听不听得见。
网兜外面的风声，塑料布的哗啦声，十四层空旷的楼板里灌出来的回声。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取了下来。
在网兜边沿、靠近他刚才够的那个位置，钢管上有一小片脱落的指甲。
还有一样东西，他盯了很久才看见。
一根头发。
长发，二十多厘米，深棕色，发梢有分叉。无根发干，无法判定脱落方式。聂燃是短发。
齐铎把它装进证物袋。
回到地面，他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他说，聂燃从十七层天台坠落，夜里西风把身体推向楼体，第一次落点不是二楼平台，是十四层外面的这个网兜。
第二，他撞进网兜的时候，活着。体表破损，挣扎甩落的血迹可以佐证。
第三，他在网兜里，有过自主活动。他往上够过，够的是十四层那扇窗。
第四，他够不着。差一米二。
谭悦看着那三样东西。
那他最后是怎么到二楼平台的？
网破了。齐铎说，网兜承重有限。他一直在动，破口一直在扩大。撑不住的时候，他就掉下去了。
从十四层到二楼平台，落差三十六米。他说，第二次坠落之后，他很快就死了。
那他第一次坠落之后，活了多久？
齐铎把血迹的照片推过去。
看血的氧化程度和网兜里的渗血量。他说，我估算——不少于十五分钟。
往宽了算，二十分钟。
谭悦没有说话。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二十分钟里，她说，有人在上面吗？
有。齐铎说。
谁？
齐铎把那根头发推过去。
去验。
第九章四千三百
那根头发的DNA结果，第三天出来的。
是江荑的。
她探过身往下看。谭悦说，她在口供里，刻意隐瞒了这一段。
她没说的是不止这一件。齐铎说。
谭悦把江荑第四次叫来的时候，顺手带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江荑的手机话单。
你说你昨晚一通电话都没打。谭悦说，这是真的。
江荑没说话。
但你发过短信。谭悦说，一条。
她把短信记录放在桌上。
收件人：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时间：十月八日，二十点零五分。
内容：我知道你在哪。十七楼，二十一点，我上去。
江荑的手停住了。
这个号是谁的？
谭悦把号码报了一遍。
江荑不说话。
这个号，是聂燃的。谭悦说，你用你妈的手机，给你丈夫发了一条短信，约他上十七楼。
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
江荑终于开口。
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他到底在干什么。江荑说，他下午那个电话，我听见了。他说钱我今晚想办法。他没钱。他怎么想办法？
我想上去，当面问他。
你问了吗？
问了。
他怎么说？
江荑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都不说。她说，他站在天台边上，看着下面。他就是不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蹲下去，给他系鞋带。
再然后呢？
江荑抬起头，看着谭悦。
再然后，舒晚来了。
谭悦手里的笔停住了。
舒晚？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在聂燃的转账记录里。
过去一年，聂燃给一个叫舒晚的女人转过七笔钱。
每笔不多，加起来两万八。
最大的一笔，是四千三。
舒晚，三十一岁，一家咖啡馆的店长。
谭悦去查的时候，先查的是那笔钱。
转账时间：十月八日，二十点二十九分。
4300元。
附言是空的。但转账之后，聂燃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最后一笔。别联系了。
舒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二十点三十五。
她当时在店里。
我怕他出事。舒晚说。
她三十一岁，头发扎起来，说话很慢，一句是一句。
之前聂燃创业周转找我借过两万八，这四千三是结清最后一笔欠款，我们早就没有感情纠葛。舒晚说，他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他欠我的钱一共两万八，最后一笔是四千三，三个月前就该还了。他拖了三个月，我还以为他要赖。
结果昨天晚上，他一次性转给我了。
还加了那么一句话。
你怎么反应？
我给他打电话。舒晚说，不接。我又打，还是不接。
然后你去了？
我去了。舒晚说，我二十点五十关了店门，打车过去。
电梯呢？
电梯要刷卡。舒晚说，我坐不了。我走的消防楼梯。爬到十七层，腿已经发软，大口喘着气。
谭悦记下来。
你上去的时候，天台上有什么人？
两个人。
哪两个？
聂燃，和江荑。
舒晚把那一晚讲得很慢。
我上去的时候，大概二十一点三十出头。他们站在天台的东南角。离边沿大概半米。
他们在干什么？
在吵。舒晚说，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吵。是江荑在说，聂燃在听。
说什么？
江荑问他钱的事。舒晚说，问他为什么给别人转钱，为什么欠了那么多还要往外转。
聂燃怎么答？
他不答。
后来呢？
后来江荑看见我了。
舒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就不问了。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了。
我说我是舒晚。
谭悦抬头看她。
江荑什么反应？
舒晚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喊，也没哭。她说，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所以他最后那笔钱，是给你的。
聂燃这时候说话了吗？
说了。舒晚说，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没说。
然后呢？
然后江荑推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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