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案子的形状变了。
江荑二十一点零五分从自家侧门出门，打车二十二分钟抵达写字楼楼下，再步行爬消防楼梯登上十七层天台，时间落在二十一点三十二分前后。舒晚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段抵达天台。
原本的疑点——江荑撒谎说她在家——破掉了。
她的不在场证明本来就是空的，根本不用破。
而舒晚，也有自己的问题。
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店里的监控。
监控显示，她二十点四十在店里，二十三点下班。
但谭悦查的是上传记录。
那家店的监控是定时上传的。谭悦说，二十点半传一次，二十三点传一次。
二十三点那一次，比平时晚了十四分钟。而且中间有一段，画面是黑的。
黑了多久？
十四分钟。谭悦说，二十一点零六到二十一点二十。
黑是什么意思？
没录上。谭悦说，或者被替换了。
齐铎在纸上算了一下。
从写字楼到那家咖啡馆，开车十二分钟。他说，往返，二十四分钟。
她只有十四分钟的黑屏。
谭悦愣了一下。
所以这十四分钟，不是她出去的窗口。
对。齐铎说，十四分钟不够她跑一个来回。这说明那段黑屏是假的——是她事后做的，用来把我不在店里这件事，藏进一段看起来合理的空白里。
她真正离开的时间，比十四分钟长得多。
齐铎没说话。
他把舒晚叫来，问了一句。
你二十点五十到二十一点半，在哪儿？
舒晚说：在店里。
监控是黑的。
舒晚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说：我出去了。
去哪儿？
去了那栋楼。
你不是说你十一点下班才去的？
舒晚摇头。
我骗了你。她说，我二十点三十五收到那条消息，我就坐不住了。我二十点五十关了店门，打车过去。二十一点十几分到楼下。
电梯要刷卡，我坐不了。舒晚说，我走消防楼梯，走到十七层。
我上去的时候，是二十一点三十出头。
齐铎看着她。
天台上有谁？
两个人。聂燃，和江荑。
在哪儿？
东南角。舒晚说，离边沿大概半米。
在干什么？
在吵。舒晚说，但不是那种吵。是江荑在说，聂燃在听。
说什么？
江荑问他钱的事。舒晚说，问他为什么没钱还要往外转，为什么欠了一屁股债，最后一笔还是给了别人。
聂燃怎么答？
他不答。
后来呢？
后来江荑看见我了。
舒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就不问了。她问我：你是谁？
我说了。
我说我是舒晚。
谭悦抬起头。
江荑什么反应？
她没喊，也没哭。舒晚说，她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所以他最后那笔钱，是给你的。
聂燃这时候说话了吗？
说了。舒晚说，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没说。
然后呢？
然后江荑推了他。
怎么推的？
双手。舒晚说，推在他肩膀上，往上、往后。
他退了吗？
退了。舒晚说，退了半步。
然后呢？
然后他踩空了。
舒晚的声音停在这里。
谭悦等着。
我伸手了。舒晚说。
你伸了？
我伸了。舒晚说，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谭悦把笔放下。
抓住之后呢？
舒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
那儿有一圈淡淡的、已经快消掉的红。
抓住之后，她说，他把手松开了。
第十一章抓与松
齐铎在解剖室里，看了聂燃一整天的手。
鹿鸣在旁边给他递工具，一开始还问，后来不问了。
齐老师，她最后还是忍不住，您到底在看什么？
看他的手。齐铎说。
手怎么了？
齐铎把聂燃的右手举起来，对着无影灯。
人从高处往下掉，他说，会抓。
抓什么？
抓离他最近的东西。齐铎说，这是本能，比脑子快。
他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一张一张拍下来，放大。
指甲缝里有东西。
两种纤维。
一种是深蓝色的，很细，有轻微的反光。
一种是米色的，粗一些，是针织的纹理。
鹿鸣看着屏幕。
深蓝色是……
舒晚那件抓绒外套。齐铎说。
那米色……
江荑那件针织开衫。
鹿鸣愣住了。
两个人，都碰过他？
碰过。齐铎说，但碰的方式，不一样。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
你看位置。
深蓝色的纤维，在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塞得很深。
米色的纤维，不在指甲缝里。
它在左手的指腹和掌根，是压上去的，压得很浅。
这有什么区别？鹿鸣问。
指甲缝里的东西，是抓进去的。齐铎说，手指弯起来，扣住布料，往里抠，纤维才会进指甲缝。
这是抓。抓得很死。
指腹和掌根上的东西，是蹭上去的。齐铎说，手掌张开，碰了一下，就过去了。
这是碰。
鹿鸣盯着那两张照片。
所以……他抓的是舒晚，碰的是江荑？
对。
可是江荑是推他的那个人啊。
齐铎放下手。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他说，被推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抓推他的人。是挡。
他抬起左手，挡了一下。江荑的手在他肩膀上，他挡的是那只手。
挡完，江荑缩手了。所以米色的纤维只在指腹上，没进指甲缝。
而舒晚伸过来的是手腕。他抓住了。
抓住的是想救他的那只手。
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那……
你想问，既然抓住了，为什么还掉下去。
对。
齐铎把第三张照片放上去。
那是舒晚右手腕的照片。
手腕上有一道抓握痕——四指在前，拇指在后，形状完整。
但在抓握痕的下方，有一道滑痕。
滑痕的方向，是由下往上。
人的手从手腕上滑脱，齐铎说，如果是因为抓不住、被坠力带掉的，手指会往手腕末端滑。滑痕应该是从上往下。
这道滑痕是从下往上。
鹿鸣盯着看。
意思是——
意思是他的手指是主动张开的。齐铎说，他把手松开了，往上抬了一下，才留下这道由下往上的滑痕。
鹿鸣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齐铎说。
他把指甲缝里那根深蓝色纤维的显微照片放大到底。
纤维是完整的长纤维。
不是断的。
如果他抓着舒晚，被坠力硬生生扯开，齐铎说，这根纤维应该是断的。抓绒面料，使劲扯，会断在指甲缝里。
这根是整根抽出来的。
抽出来，是因为手先松了。
齐铎把照片关掉。
他抓得很死，然后松开了。
谭悦站在解剖室门口，听完了这一段。
她走进来。
自杀？她说。
我不下这个结论。齐铎说。
为什么不下？
因为自杀是个动机。齐铎说，我是法医。我只能说动作，不能说动机。
那动作是什么？
他抓住了，然后松开了。齐铎说，就这一个动作。
这一个动作，能改变什么？
齐铎看着她。
能改变谁把他送下去的这件事。他说，江荑推了他，他退了半步，踩空。到这一步为止，江荑是全部原因。
但从他伸手抓住舒晚那一刻起，他有了一次不被摔死的机会。
他自己放弃了这次机会。
谭悦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有说什么吗？她问。
我听不见。齐铎说，但舒晚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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