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辆报废的银灰色轿车，用了整整五天。
五天的意思，是外勤组两名侦查员几乎泡在了城郊的废品收购站里。这片堆场坐落在国道和一条野河的夹角处，圈起来一块十几亩的露天场地，四周用锈迹斑斑的铁皮围挡围着，大门常年半开，进出的都是拉废钢的重型卡车。堆场里的情形，比想象的还要恶劣——拆解下来的车门、座椅、发动机罩、轮毂、变形的车身壳体，被压路机式的液压机械砸扁、压平，一层叠一层，堆得几乎齐腰高，再被大货车一辆接一辆运走。
车辆报废登记簿上的流转记录，只写到了两年前。第一手卖给城东的废品站，第二手又转卖给这家城郊回收场。至于那具变形的银灰色车壳最后落进哪个料堆，记录里没有编号，只能靠两名侦查员在这片锈铁海洋里，一寸一寸地翻。
他们第一天就碰了个硬钉子。堆场的管理员是个秃顶中年人，叼着烟，翻着烟盒盖上的记件本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找的那辆银灰色轿车，早两年就压块了。发动机、变速箱、四门、座椅、轮毂，值钱的部件早就拆走卖了，剩个瘪壳子，不值几个钱，上个月翻堆的时候，我印象里它还在，后来就不知道压到哪一堆底下了。”
“壳体还能找回来吗？”侦查员追问。
“难。”管理员把烟头碾灭，“这料堆天天进出，压路机一响，上层的往下翻，下层的往上挪。你们要找的那块铁皮，可能已经压成方方正正的铁块，等着上卡车拉走了。就算没拉走，压在几吨废钢底下，你们没机械，靠手翻，翻到明天也翻不出来。”
侦查员当场向队里汇报了这个情况。谭悦批了协调函，从废品站借来一台叉车和一台液压抓斗，两个人在堆场里蹲了整整四天。第一天先把最上层明显是最近堆放的新料堆翻开，没有；第二天往中间层的料堆挖，抓到几块相似的壳体，比对颜色和撞击痕，不对；第三天，天降暴雨，堆场里全是泥浆，废钢被雨水冲得锃亮，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只能停工避雨；第四天上午，雨停之后，叉车把西北角一个最底层的旧料堆整个吊起来，一具变形的银灰色车壳，从层层叠叠的废铁下面露了出来。
前脸整个撞凹进去，驾驶座一侧的A柱向内挤压变形，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爬满锈痕。当年从路基翻进排水沟的撞击痕迹，隔着三年的锈蚀，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这块铁皮上。车牌早就被摘走了，但引擎舱里残存的出厂铭牌，钢印号还能辨认，和报废登记簿上的车架号对上了。
“就是它。”侦查员长长松了一口气。
齐铎第二天一早到的堆场。他戴着蓝色无纺布工作帽，套着白色的防护服，口罩和手套一样不落。堆场刚下过雨，车壳周围的泥地还汪着一层水，他踩着泥走进去，蹲下身，先没有动手，而是围着这具变形的车壳，缓缓转了一圈。
“内饰的状况怎么样？”他问负责保护现场的侦查员。
“不太好。”侦查员摇头，“座椅皮革全烂了，发霉发黑，用手一按一个洞。地板上一层厚厚的黑色沉积，混着泥土、锈蚀碎屑、腐烂的有机物，根本分不清原本是什么。”
齐铎点点头，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做了一件很细、也很慢的事——他爬上车壳，趴在变形的后排座位上，用手电从车顶残破的缝隙里照进去，一寸一寸地扫描。金属件的锈蚀、塑料件的风化、织物件的腐烂，他一样一样在心里分类。雨水顺着车壳边缘滴下来，砸在他防护服的肩膀上，啪嗒啪嗒。
“风险很大。”他直起腰，对旁边的鹿鸣说，“这辆车在露天堆场躺了三年，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场雨，内饰反复泡水、晒干、再泡水。毛发是有机物，如果它当年卡在一个开放的位置，早就被微生物分解、被雨水冲走了。能不能保存下来，全看它卡在什么位置。”
“安全带卡扣。”鹿鸣立刻接话，“现场照片里，那截头发是卡在卡扣的金属缝隙里的。金属缝隙相对密闭，隔绝了大部分雨水冲刷和微生物侵蚀，如果那个位置没有被暴力拆解破坏，是有保存几率的。”
“对。所以我们的运气，取决于这个卡扣当年有没有被人动过。”齐铎说着，爬进车壳后排。空间局促，变形的顶棚压得很低，他只能半侧着身，把头埋进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打亮手电，对准当年照片里那个安全带卡扣的位置。
金属卡扣还在，锈蚀比当年照片里严重，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壳。但卡扣的缝隙，还维持着原样——没有被人撬开，没有被暴力剪断，就那么原封不动地夹在原位。
齐铎屏住呼吸，用镊子，极其小心地探进那道缝隙。镊尖碰到了一点东西，有韧性，不是金属，不是塑料。他一点一点，把那点东西从缝隙里抽了出来。
一截深棕色的头发，二十多厘米，从金属缝隙里被完整地抽出来。发梢有分叉，颜色深，在车顶漏进来的天光下，带着一点润泽的反光。
发干的表面，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潮湿的附着物，但整体形态保存得近乎完整——金属缝隙的密封，加上位置远离直接雨淋，让它在三年的露天堆放里，躲过了最致命的侵蚀。
齐铎把头发放进无菌物证管，封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才交给鹿鸣封装登记。他的手指很稳，整个提取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这根头发，能不能出有效DNA，得看实验室。”齐铎直起腰，脱下手套，语气平静，“运回实验室，做三项检验。”
回到法医物证实验室，齐铎亲自盯着完成了三项检验。
第一项，看发根。显微镜下，发根末端有一个完整、饱满的毛球——那是毛囊基部的角质化结构。自然脱落的头发，才会带有完整毛球；被剪断或者被外力扯断的头发，断面会是整齐的刀口或者撕裂状的断茬，不会有毛球。这根头发，是活着的时候，自己从毛囊里掉下来的。
第二项，看有没有染烫痕迹。发干的毛鳞片排列整齐、完整，没有染发剂渗入的化学损伤，没有烫发水导致的鳞片翻起、起泡。头发的直径、色泽、皮质结构，符合一名三十岁左右、未经过染烫的健康女性的发质特征。而沈砚的母亲，当年已经六十多岁，头发不可能呈现这种毫无老化的年轻女性发质。
第三项，做线粒体DNA。线粒体DNA是母系遗传的。同一个母亲传下来的所有孩子，线粒体序列完全一致。沈枢和沈砚，同母所生，共享同一套线粒体基因。实验室把这段头发的线粒体序列，和沈枢的序列做了比对。
一致。
也就是说，这根头发，属于沈枢的母系亲属。
齐铎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那份报告，把逻辑链条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沈枢的母系亲属里，女性、年龄能对上这截头发特征的，只有两个人：他的母亲，和沈砚。他母亲六十多岁，头发必然花白，毛鳞片老化，不可能呈现三十岁健康女性的发质特征。排除。那么，剩下的唯一人选，就是沈砚。
“这根头发，是沈砚的。”齐铎说，声音很轻，却一字千钧。
鹿鸣站在旁边，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飞快地转动。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齐老师，这根头发，是三年前祝菱死在那辆车里的时候，就已经在车上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三年前，沈砚坐在那辆车的后排。”齐铎替她把话说完，“她活着的时候，坐在这辆车的后排，自然脱落了一根头发，卡进了安全带卡扣的缝隙里。死人不会自己掉头发。人死后被搬进车里，头发只会被动地蹭落，不可能呈现出这种‘活着时自然脱落、带完整毛球’的形态。”
“这辆车，当年是单车事故，驾驶座是祝菱，副驾和后排都是空的。”鹿鸣的声音发干，“可沈砚，坐过这辆车的后排。”
“坐过。”齐铎说，“而且她掉头发的时候，是活着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谭悦接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翻案件材料。她把报告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坐进椅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她没死。”谭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没死。”齐铎说。
“那她在哪儿？”
“去找。”齐铎说，“八年了。这是第一次，我们手里握着一份能落到实处的物证，指向一个还活着的人。”
谭悦没有再问。她当天就带着外勤组，循着跨省人口比对那条预警线，加上线粒体DNA这条新线索，双线并进，出了城。
寻找沈砚，用了整整一个星期。
谭悦回来那天，是下午。她走进会议室，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开口第一句话是：
“找到了。她活着。”
“在哪儿？”齐铎问。
“邻省，一个县城。”谭悦说，“她改了名字，在县城里结了婚，有一个孩子，开一间小小的文具店。生活很平静，就像最普通的家庭主妇。”
“她知道她哥哥做了什么吗？”鹿鸣忍不住问。
谭悦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以为家里这些年风平浪静。我们告诉她她哥哥的情况，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很久回不过神。”
齐铎看着那份材料。材料的最末页，是一份完整的询问笔录。笔录第一行，工整地写着：
沈砚，女，三十三岁。
齐铎翻到笔录中间，目光停在一段对话上。那是他一直在等的一个问题，也是整桩案子里，最接近真相核心的一问。
问：八年前，你为什么离开？
答：因为我那时候，一直被人跟着。
齐铎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起预审室里沈枢那句话，想起沈砚笔录里那句“我那时候一直被人跟着”，想起钟昱笔记本末尾那句铅笔写下的“她说别告诉任何人”。三个人的叙述，终于在这一刻，隐隐汇聚到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是把笔录轻轻合上，放回桌面。
“这桩案子的证据链，还差最后一块。”齐铎说，“去把沈砚八年前的那一年，完整地还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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