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悦、齐铎一同前往老周冲印店。店铺招牌早已更换，老周七十多岁，听力衰退。时隔八年，流水底片早就按照行业规定销毁。店里没有存档底片。
唯一物证，就剩下这一张12寸二次翻拍成品照片。
物证实验室对照片做高阶多光谱扫描。在红外光谱下，照片右侧那道拼接缝隙被放大显现。可以确认：这张相片由两张完全独立的单人底片拼接之后，再二次翻拍冲印而成。画面两个人，现实中没有共同拍摄。
老周戴上老花镜，对着光谱扫描照片，慢慢回忆。“我想起来这个人了。男的，三十多岁。拿来两张单人相片，要求拼在一张上面，做一张合影。我当时就提醒他，光源角度不一样，影子方向相反，懂行的一眼能看出来拼接痕迹。”
“他当时说什么？”谭悦追问。
老周顿了顿：“他说——‘没关系，真正认识她的人，都不在了。’”
这句话又带来新的疑点。“真正认识她的人都不在了”——这里的“她”，到底是祝菱，还是沈砚？
再次做人像三维复原比对。把拼接照片上女性面部，分别和祝菱、沈砚的档案人脸数据导入系统比对。AI三维特征比对报告出来：拼接照片女性，与祝菱特征匹配度92.7%；拼接照片女性，与沈砚特征匹配度76.1%。
“高概率是祝菱。但AI人像比对不能100%作为法庭铁证，只能作为侦查参考。”齐铎说，“照片依旧属于间接证据。”
案件卡在几个无法彻底闭合的缺口：1、报废轿车卡扣头发母系匹配，但无法100%确认就是沈砚；2、拼接照片高度像是祝菱，但缺少原始底片；3、钟昱笔记本那句“她说别告诉任何人”，到底是答应祝菱，还是答应沈砚？4、三年前祝菱车祸，到底是单纯疲劳驾驶意外，还是另有隐情？沈砚到底有没有在那辆车上，她始终闭口不谈。
齐铎站在物证室，桌上摊开一堆报告：尸检报告、硅藻报告、照片光谱报告、DNA报告、口供笔录。
“我们现在能够铁证的只有一件事。”齐铎缓缓开口，“沈枢故意按压，致钟昱溺水死亡，事后用平板车转移尸体。这部分物证完整，口供稳定。至于背后全部故事，不是每一件往事，都能拿到铁板钉钉的物证。”
“钟昱为什么每晚十点半，站在六楼窗户底下？笔记本那句承诺到底守护谁？三年前祝菱车祸的真相，部分真相，当事人已经死亡。预审室灯光冷白。再次提审沈枢。侦查员把跨省找到沈砚的视频播放给他看。屏幕里面，是活生生的沈砚。
沈枢盯着屏幕，浑身发抖，长时间沉默，依旧不愿意完全接受。“长得像而已。”他嘴唇发白，“那张照片不会骗我。”
谭悦拿出AI人像比对报告：“照片上的女人，是祝菱，不是你妹妹。”
沈枢摇头：“机器也会出错。”
心理上的执念，已经超越客观物证。你可以证明法律事实，但是很难打碎一个人心里八年建立起来的信念。
谭悦转换讯问方向，回归作案过程。“那天夜里，在废弃老泳池，你反复把钟昱头部按入水里，你反复追问他，你妹妹在哪里。钟昱是什么反应？”
沈枢的声音变得很平。“他挣扎。我一次一次往下按。我问三遍，我凑到他耳朵边上问，我妹妹在哪。他没有说话。”
“他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
“笑？”
“是笑。”沈枢眼神空洞，“没有大喊，没有求饶，就是看着我，笑。”
这份口供，前后多次审讯，沈枢表述稳定，没有翻供。
齐铎拿到这份笔录，回到法医办公室，反复翻看钟昱全部尸检材料。溺水窒息死亡，没有药物中毒，不存在致幻；死前意识清醒。
“为什么笑？”谭悦眉头紧锁，“是嘲讽沈枢？还是绝望？还是别的原因？现在没有办法得到确切答案。死者不能开口。”
齐铎拿出那本笔记本。末尾铅笔字：她说别告诉任何人。
“存在两种可能性。”齐铎冷静拆解。可能性A：这句话写给沈砚。八年前沈砚出逃，钟昱答应她，绝不向外泄露她的下落。哪怕死亡威胁，也要守住承诺。所以面对沈枢追问，闭口不答。可能性B：这句话写给祝菱。祝菱死去，钟昱守住和祝菱之间的某个秘密。所以面对沈枢的逼问，同样闭口。
“两份推测，逻辑全部成立。但是没有物证可以把其中一份彻底证死。”齐铎说，“钟昱死了，他不会告诉我们真正答案。”
还有那个持续两年的行为：钟昱几乎每天夜里十点半，下楼，站在六楼窗户底下，抬头望向窗户。
“六楼，最开始住的是沈砚；后来，六楼住的是前来复仇的沈枢。”谭悦长叹，“钟昱站在窗下，他到底在看谁？是怀念八年前消失的沈砚？还是他早就察觉到，六楼有人在监视自己？我们没有办法百分百确定。”
很多细节，物证只能还原“发生了什么”，人心里面的动机，很多时候只能靠行为做合理推断，而不是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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