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天，我把三年来的账本，一本一本摔在了谢云辞脸上。
第一本，是我嫁进来那年，替他填的盐引亏空，八千两。
第二本，是他那位表妹苏婉娘，在我院子里白吃白住一年零三个月的开销，三千二百两。
第三本，是他母亲崔氏，以「替我保管」为名，从我嫁妆里搬走的十二箱东西。
谢云辞被我砸得后退了两步。那张从来不肯为我多看一眼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
「柳明昭，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最后一本账摔在他脚下，「我只是算清楚了。」
正堂里坐着谢家一屋子人。
崔氏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茶水洒在裙子上。苏婉娘站在谢云辞身后，一双眼睛红着，像是我把她怎么着了。旁边还坐着两个谢家的族老，是崔氏特意请来「评理」的。
我把手收回来，理了理袖子。
「和离可以。」我说，「嫁妆，我今天就要带走。三年，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崔氏「啪」地把茶盏拍在桌上。
「柳明昭！你还有没有规矩！进了我谢家的门，你的东西就是我谢家的——」
「哦？」我看着她，「那我把这话记下来。明日去京兆府，跟府尹大人说一遍，看看大周律里哪一条写着，媳妇的嫁妆归婆家。」
崔氏噎住了。
一个族老咳了一声，打圆场：「侄媳妇，有话好好说，一家人，何必闹到官府。」
「族老，」我转过头，语气很平，「我进门三年，你们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他不说话了。
我不看他们，转头看谢云辞。
「谢大人，你来说。我嫁进来的时候，嫁妆单子三十六抬，在官府过了明路。三年，你母亲拿走了十二箱，你表妹用了我三千二百两，你自己——」我顿了一下，「你自己拿我的嫁妆银子，替你老师还了八千两的赌债。要我把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摆出来吗？」
谢云辞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他是探花出身，最重脸面。这三年他对我冷得像一块冰，我原以为他是天生薄情，后来才知道，他是心虚。
心虚的人，最怕被人当众掀开。
「你……」他嘴唇动了动，「你早就……」
「我早就在算。」我说，「从你把我的嫁妆拿去填窟窿那天起，我就在算。」
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声。
苏婉娘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姐姐，你别这样……表哥他不是故意的，都是一家人——」
「闭嘴。」
我没提高声音，就两个字。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说：「苏姑娘，你在我院子里住了一年零三个月，吃我的用我的，我没说过一句。但你今天要是再敢叫我一声姐姐，我就把你偷我香料方子的事，一并算进今天的账里。」
苏婉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下意识地往谢云辞身后缩了缩：「我没有……」
「你没有？」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上个月从我院里顺走的三张香方，被我的丫鬟撞见，人赃并获。要不要我请她进来，当着族老的面说一遍？」
她再也说不出话。
崔氏还想撒泼，谢云辞抬手拦住了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要多少。」他问。
我笑了。
这一笑，我把这三年憋着的那口气，全笑出来了。
「不多。」我说，「嫁妆三十六抬，原样还回来。三年贴补的银子，一万一千二百两，连本带利，算你一万五千两。」
「你抢钱？」崔氏尖叫。
「我抢钱？」我看着她，「老夫人，您拿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说抢？」
我从袖子里抽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拍在桌上。
「签了它。银子三日内送到我手上。少一文，我就去敲登闻鼓。」
谢云辞看着那张和离书，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很久。
「柳明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夫妻一场，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看着他。
「谢云辞，」我说，「你冷了我三年，我忍了。你拿我的钱，我认了。你让一个外人住进我的院子，我也没闹。这三年，我给你留了多少回脸，你数过吗？」
「我不是做得绝。我是终于不做傻子了。」
那一日，和离书签了。
谢云辞的手在抖，签出来的名字，最后一笔歪了。
我拿过和离书，吹干墨，折好，收进袖子里。
转身出门的时候，苏婉娘在后面怯怯地叫了一声：「表嫂……」
我没回头。
「苏姑娘，」我说，「你想要的，我替你腾出来了。你自己接得住接不住，是你的事。」
那天的太阳很好。
我走出谢家的大门，青禾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包袱，眼睛红红的。
「姑娘，」她小声说，「咱们……去哪儿？」
「回家。」我说。
「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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