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为，我是忍了三年，忍不下去了才和离。
不是。
我是算了三年，算清楚了，才动手。
我叫柳明昭，我爹是江南做香料生意的，柳家在苏州有七间铺子，两艘跑海船的货。我从小跟着我爹在铺子里长大，七岁会看账，十二岁能辨三百种香料，十五岁那年，我爹说我比铺子里的老掌柜还精。
十七岁，我嫁进谢家。
这门亲事是我爹定的。他说谢云辞是探花，前途无量，柳家经商，需要一门读书人的亲家撑门面。我那时候没见过谢云辞几面，只知道他生得好看，说话温和。我想，嫁就嫁吧，日子总能过。
我爹陪送了三十六抬嫁妆，明面上是体面，暗地里是他的底气——他怕我在婆家受委屈，把半个家底都给了我。
婚后第一个月，谢云辞就没进过我的房。
他说他要读书，要备考，让我别烦他。
我信了。
第二个月，崔氏来找我，说家里周转不开，想借我两箱银子应应急。我借了，想着是一家人。
第三个月，谢云辞的老师来家里，说谢云辞替人作保，欠了八千两。崔氏哭着来求我，说云辞的前程不能毁在这八千两上。
我又借了。
借到第五次的时候，我停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灯下把这些年的账翻了一遍，翻到天亮。
我发现，我不是在借，我是在被吃。
谢家是个空架子。谢云辞的爹死得早，留下一屋子体面和一个空钱袋。崔氏爱面子，逢年过节要送礼、要摆宴，钱从哪儿来？从我嫁妆里来。
苏婉娘是崔氏娘家侄女，爹娘死了，来投奔姑母。崔氏心疼她，让她住进我的院子，吃穿用度都记在我的账上。苏婉娘嘴甜，一口一个「姐姐」，见了我比亲姐妹还亲。
有一次，我病了三天，起不来床。苏婉娘端了药来，坐在我床边，一勺一勺喂我。
我当时真想，这姑娘是真心待我的。
后来她的丫鬟说漏了嘴。她说，苏姑娘那天回去，跟谢云辞说：「表嫂病了，正好，这几日家里的中馈，姑母让我先管着。」
我一听就明白了。
她不是来喂药的。她是来替我管家的。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
我开始记账。
不是谢家的账，是我自己的账。哪一天、哪一笔、给了谁、多少银子、有没有字据、有没有人证，我一样一样记。
我还做了一件事——我把自己的嫁妆单子，重新誊抄了三份。一份藏在铺子里，一份给了我爹的老伙计，一份，我贴身收着。
我爹死的那年，是婚后第二年。
说是急病，走得很快。我回苏州奔丧，回来的时候，谢云辞破天荒地到门口接我。
他握着我的手，说：「明昭，节哀。」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心疼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心疼我爹留下的那两艘船。
守孝那一年，我住在谢家后院，不能出门。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抄经、看账、听外面的事。
我听见崔氏跟人嘀咕：「柳家那丫头，守完孝，怕是要回苏州去。」
又听见谢云辞说：「她回不去。柳家的铺子，如今是我在替她管着。」
我坐在窗后，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三年，我得熬过去。
熬一个，能把这笔账一次算清的机会。
和离书摆在桌上，谢家没人肯签。
崔氏坐在那儿抹眼泪，一边抹一边数落：「我谢家待你不薄啊，你进门三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苏婉娘跪在谢云辞脚边，哭得梨花带雨：「表哥，都是我的错，你别跟表嫂置气……」
谢云辞站在中间，脸色阴晴不定。
我不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人，您别哭。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算账的。」
我从袖子里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
第一样，是嫁妆单子的官府副本。
「三十六抬，白纸黑字，盖着苏州府的印。您要是说这单子是假的，咱们可以去苏州府对。」
第二样，是十二箱东西的清单，每一箱里有什么，什么时辰搬走的，谁搬的，我都记着。
「第三箱里有一对翡翠镯子，是我娘的陪嫁。第七箱里有一匣东珠，是我爹从海船上带回来的。老夫人，您要是说这些东西不在您那儿，那咱们就搜。」
崔氏的脸，抖了一下。
第三样，是一沓借据。
「这三年，谢家从我这里支走的每一笔银子，都有字据。有您按的手印，有谢大人的签字，还有苏姑娘画的花押。」
我把借据一张一张摊开，铺了半张桌子。
「一万一千二百两。按大周的规矩，亲眷借贷，年息三分。三年，连本带利，一万五千两。」
我抬眼，看着谢云辞。
「谢大人是探花，算术应该比我好。您自己算算，是不是这个数。」
谢云辞盯着那沓借据，手指微微发抖。
他大概没想到，我连他母亲按手印的借据都留着。
「柳明昭。」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过，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谢云辞，」我说，「我进门第一个月，你说你要读书，让我别烦你。我信了。第二个月，你母亲来借钱，我借了。第三个月，你老师来要债，我又借了。」
「我一直在好好过。是你们，一直在拿我当冤大头。」
崔氏忽然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个毒妇！你算计我们谢家！你不得好死——」
「老夫人。」我看着她，「您再骂一句，我就多算一百两。您骂得起吗？」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个族老出来打圆场：「侄媳妇，银子的事，好商量，好商量。你看，谢家如今也不宽裕……」
「族老，」我说，「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样吧，一万五千两，我给您抹个零，一万五千两——」我顿了一下，「零头不用抹，一文不能少。」
正堂里静得可怕。
崔氏忽然扑过来，抓着我的袖子：「明昭，明昭你听我说，银子我们慢慢还，你别去官府，云辞还要考功名，闹到官府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老夫人，您现在知道怕了？」我说，「您拿我嫁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爹娘给我的东西，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底气？」
我转向谢云辞。
「三天。一万五千两，送到城南柳家旧宅。嫁妆三十六抬，原样抬回来。」
「少一文，我敲登闻鼓。少一抬，我告到京兆府。」
「至于你考不考得成功名——」我看着他，「跟我没关系。」
我拿起和离书，推到他面前。
「签。」
谢云辞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撑到底。
最后，他拿起了笔。
签完，他把笔一放，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柳明昭，」他说，「你会后悔的。」
「谢大人，」我把和离书收进袖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三年前嫁给你。今天这一笔，是我三年来，做得最不后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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