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张船契的副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船契上原本写的是我爹的名字，可副本的边角，被人改过两处——一处是船主名，一处是日期。
改得太仓促，墨色新旧不一，一眼就能看出是后添的。
我又让人去查柳家那七间铺子和两艘船，如今在谁名下。
查出来的结果，我没意外。
两艘船，三年前就过户了。买主是周瑞，价钱是市价的三成。
七间铺子，四间被「抵债」转给了谢家，三间还在柳家名下，但早就被谢家以「代管」的名义占着，收的租子一分没给我。
我坐在灯下，把这些账重新算了一遍。
三成价买船，抵债占铺，挪用货款，逼死我爹。
这不是贪财。
这是谋命。
我去找周瑞的时候，他正在城南的赌坊里。
我让人把他叫出来，站在赌坊门口的街上。
他三十来岁，一张脸被酒色泡得发虚，右手果然缺了半根小指。
「柳掌柜，」他斜着眼看我，「找我什么事？」
「周掌柜，」我说，「三年前，我爹死的前一天晚上，你去过苏州。」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守门的老周还活着，他认得你手上缺的那半根指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从柳家低价盘走的那两艘船，船契是假的。我手里有真的。」
「假的也是契！」他梗着脖子，「官府认了，就是真的！」
「官府认了，是因为没人告。」我说，「现在我告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京兆府的传票。周掌柜，明日巳时，别忘了。」
他的脸，彻底白了。
「柳明昭，」他咬着牙，「你别逼人太甚。谢家倒了，你以为你就能好过？你一个妇人——」
「周瑞，」我打断他，「我劝你说话客气点。你现在是被告，我是原告。你再骂一句，我就把你的赌债也一并捅出去。你猜你那些债主，会不会把你生吞了？」
他闭了嘴。
我转身走了。
身后，他站在赌坊门口，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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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被查，是在开春。
都察院接了状纸，派人南下，查了一个月。
老账房陈叔作证，当年的牙人作证，苏州府的老档案被翻了出来。周瑞扛不住，先招了——船是三成价「买」的，价是谢家定的，钱绕了一圈，进了谢家的账。
谢云辞也被传了去。
他大概到最后都没想到，一封两年前的信，能把整个谢家掀翻。
开审那天，我去了。
我站在堂下，看着谢云辞跪在那儿，一身的青衫，比上次见他时更旧了。
他也看见了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解，还有一点我不太懂的东西。
「柳明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响，「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爹当年——」他顿住，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
「谢云辞，」我说，「你爹死了，你难过。我爹死了，我就不难过？」
他没说话。
「你拿我嫁妆的时候，你母亲搬我东西的时候，你表妹住着我院子的时候，你们想过我难过吗？」我说，「你们想的是，柳明昭是个妇人，妇人懂什么，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可我不糊涂。」
「我算了三年，等了一年。我等的就是今天。」
堂上，主审官一拍惊堂木。
判了。
谢家谋夺柳家产业，事实清楚。谢云辞革职，追缴赃银。周瑞下狱。崔氏——因年迈，免了牢狱，但要吐出所有侵吞的产业，还要当众向我谢罪。
崔氏那天在堂上，跪着，头发散了一半。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毒：「柳明昭，你好狠的心……」
「老夫人，」我说，「我要是狠，当年就该在你们搬我嫁妆那天，把你们全告了。」
「我忍了三年，是给谢云辞留脸。他不要。」
判决下来的那一刻，堂外站满了人。
有昭记的伙计，有来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我认得的面孔——是当年在谢家，替崔氏搬过我嫁妆的婆子。
她们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扫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谢云辞被押下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恨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
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活了三十年，活成了一场笑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谢云辞，」我说，「你输的不是我。你输在你从来没把别人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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