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那年，我在谢家守孝。
按规矩，媳妇守孝，不能回娘家。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谢云辞替我去苏州料理了后事，回来跟我说：「岳父是急病，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一个人要死，总有个缘由。我爹那年才四十八，身子骨硬朗，跑海船跑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偏偏就在我嫁人第二年，急病死了？
我让人去苏州，把我爹当年的老账房请了来。
老账房姓陈，六十多了，见了我，第一句话就哭了：「小姐，老奴对不住您。」
「陈叔，」我给他倒了杯茶，「您慢慢说。」
他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老爷死前半个月，让老奴收着的。」他把纸包递给我，「老爷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小姐。可那时候您还在谢家守孝，老奴进不去，一拖就拖了两年。」
我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张船契的副本。
信是我爹的字，写得有些急，笔画都是抖的。
「明昭吾女：见字如面。为父近来发现一事，事关重大，不敢声张。谢家那小子来苏州，说是替你做主，要我柳家两艘船的船契，押给他家做『周转』。为父没应。他又说，若不应，谢家在京中有人，可让柳家的货进不了京。
为父做了一辈子生意，没怕过谁。可他是你丈夫，为父怕他为难你。
后来为父查账，发现这两年，柳家铺子里少了一笔货款，数目不小，去向不明。为父疑心是谢家的人动了手脚。为父准备收拾了证据，北上告官。
若为父有不测，此事必与谢家有关。明昭，你要小心。父字。」
我把信看完，手在抖。
原来我爹不是急病。
原来他是查到了谢家挪用柳家的货款，准备告官，然后「急病」了。
「陈叔，」我抬起头，「我爹死前，见过谢云辞？」
「见过。」老账房点头，「来的那天，还带了两个人。老爷跟他们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老爷脸色很不好。」
「那两个人是谁？」
「老奴不认得。」他说，「只记得其中一个，右手缺了半根小指。」
我心里「咯噔」一下。
缺了半根小指的人，我见过。
崔氏的娘家侄子，周瑞。瑞香阁背后那个东家，就是他的名下。
「还有一事。」老账房忽然压低声音，「老爷死的那天晚上，是老奴守着的。老爷前一日还好好的，能下床，能吃半碗粥。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中间没人来过？」
「来过。」他说，「半夜的时候，谢家那小子来过一趟，说老爷病重，他来看看。守门的老周给他开的门。他在里头待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檐铃的声音。
我原以为，谢家只是贪。
现在我知道，他们沾了血。
青禾在旁边，眼泪已经下来了：「姑娘……」
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陈叔，」我说，「您路上辛苦了。先在上京住下，我给您安排住处。」
「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爹要告的官，」我说，「我替他去告。」
我没哭。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点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
我只是在心里，把那本「谢家欠我的」账，又添了一笔。
这一笔，不是银子。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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