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辞出事，是在入冬的时候。
起因是一桩旧案。
当年他替人作保、欠了八千两赌债的那位「老师」，被人告了。一查，牵出一串人，谢云辞的名字也在里头。
本来这事可大可小。他是探花出身，在翰林院当差，上头有人保他，原本罚几个月俸禄也就过去了。
可偏偏，有人把当年那八千两的来路，翻了出来。
那八千两，是从我嫁妆里出的。
而借据上，清清楚楚写着「谢云辞借」，按着他的手印。
一本参他的折子递上去，说谢翰林挪用妻财、替人还赌债，德行有亏，不堪为官。
谢云辞被停了职。
消息传来那天，青禾高兴得直拍手：「姑娘！报应！」
我没说话。
我在算另一件事——那本参他的折子，是谁递的。
不是我。
我虽然恨他，但我不做这种背后捅刀的事。我要他败，就当面让他败。
那会是谁？
我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婉娘。
她在我这儿碰了壁，在谢家又迟迟没名没分。崔氏答应过她，等我走了，就让她进门做正妻。可我一直没走「干净」——我还是谢云辞名义上的前妻，昭记的名头越来越响，谢家反而越来越不敢提她进门的事。
她等不及了。
她要在谢云辞最落魄的时候，做那个「不离不弃」的人。可一个落魄的谢云辞，撑不起她的体面。
所以她得先让他更落魄，再让他知道，谁才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人。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但我知道，谢家那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浑。
谢云辞被停职的第五天，来找我了。
那天下了雪。他站在昭记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没有打伞，肩头落了一层白。
我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大人。」我说，「买香？」
他站在那儿，嘴唇冻得发白，看了我很久。
「明昭，」他说，「我错了。」
我把算盘放下，看着他。
「错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他垂下眼睛，「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你受委屈。」
「还有呢？」
「不该……」他咬了咬牙，「不该拿你的银子。」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茫然。
我笑了一下。
「谢云辞，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你错在，你从来没把我当一个人看。」我说，「你娶我，是为了柳家的钱。你冷落我，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你拿我的嫁妆，是因为你觉得，那本来就是你的。」
「你从头到尾，都把我当成一件东西。用得着的时候拿来用，用不着的时候扔在一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你落魄了，想起我了。」我说，「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错了，是因为你没路了。」
雪落在他肩上，一层一层。
「明昭，」他低声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
「谢云辞。」我打断他，「你欠我的一万五千两，还了吗？」
他愣住了。
「没还，是吧。」我说，「那你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谈什么重新开始？」
我转身回到柜台后，拿起算盘，拨了一下。
「你要真想重新开始，」我说，「先把债还了。还完了，咱们再谈。」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忽然，他往前一步，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软：「明昭，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不在乎，」他说，「你不会这么恨我。」
我没说话。
他以为他说中了，又往前一步：「明昭，我那时候是糊涂。苏婉娘她——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心里，其实一直——」
「谢云辞。」
我打断他。
「你站在这儿，跟我说这些，」我慢慢地说，「是想让我可怜你，还是想让外面的人看见，柳明昭还惦记着你？」
他脸色一变。
我往窗外瞥了一眼。
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着一角，露出半张脸。
苏婉娘。
我明白了。
他今天来，不全是为了求我。他是来演给苏婉娘看的——让那个女人知道，他谢云辞，不是非她不可。
我把算盘一推，站了起来。
「谢云辞，」我说，「你连求人，都要算计。你这辈子，改不了了。」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回去告诉苏姑娘，」我说，「她想要的东西，我不抢。但她也别想拿我当垫脚石。」
「你们俩的事，自己关起门来算。别脏了我的地。」
他站在雪地里，脸白得像纸。
「柳明昭，」他最后说了一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旧情？」我看着他，「谢云辞，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情？」
我关上了门。
门外，雪还在下。
青禾在旁边小声问：「姑娘，您真打算跟他重新开始？」
「不打算。」我说。
「那您为什么说还完了再谈？」
我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还不起。」
我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
「一万五千两，他这辈子都还不起。所以这辈子，他都没资格跟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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