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娘娘宫里的一百盒「雪后」，是中秋前送去的。
过完中秋，宫里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淑妃身边的女官，姓徐。她带了赏赐，还有一句话。
「娘娘说，柳掌柜的手艺，宫里很喜欢。往后宫里的香，想交给柳掌柜来做。」
我跪下去接旨，心里却很清楚。
这不是一笔生意。
这是护身符。
在这上京里，有钱不算什么，有势才算。我一个和离的妇人，铺子做得再大，也是砧板上的肉，谁想割一刀就割一刀。
可要是我的香进了宫，成了娘娘常用的东西，那就不一样了。
动了昭记，就是动了娘娘的体面。
「草民谢娘娘恩典。」我说，「只是有一事，想请徐大人回禀娘娘。」
「你说。」
「宫里的香，用料要最好的。海南的沉水，波斯的龙涎，这些我都能找到。只是有一条——」我顿了顿，「我柳明昭做香，不做人情香。娘娘用得好，我就做。用不好，我分文不取。」
徐女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柳掌柜，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我说，「是手艺值这个价。」
徐女官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她走之后，青禾急得直跺脚：「姑娘！那可是宫里的娘娘！您怎么能这么说话！」
「正因为是宫里的娘娘，才要这么说。」我说，「你一味讨好，她反而看轻你。你有底线，她才把你当回事。」
半个月后，宫里的采买文书下来了。昭记成了宫中供香的商户之一。
消息传出去，京里的商号都来道贺。绸缎庄的、药铺的、钱庄的，一个个笑呵呵地来，话里话外，都是想跟我搭个线。
我挑了三家合作，剩下的都客气地回了。
青禾不明白：「姑娘，多几家不好吗？」
「不好。」我说，「生意做得越大，越要挑人。宁可与三个人做十成的生意，也不要与十个人做一成的生意。」
她挠挠头：「那怎么挑？」
「看三样。」我掰着手指头，「第一，看他的货，是不是真材实料。第二，看他的账，是不是清清楚楚。第三——」我顿了一下，「看他落难的时候，有没有人肯帮他。」
「为什么看这个？」
「因为一个人怎么对别人，早晚就会怎么对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铺子后院的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很想我爹。
如果他还在，看到昭记的匾挂在这儿，大概会笑。
也有可能，会摇头。
因为他当年，就是太信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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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是第三次来昭记的时候，我才记住他的。
第一次，是开张那天，他在门口闻了「雪后」，买了两盒，说了句「这香值更多」。
第二次，是瑞香阁闹事那天。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全程，等我关了铺子，才走过来，递了一张名帖。
「沈砚，江南沈氏。」他说，「做香料，也做瓷器。」
我接过名帖，看了一眼。
江南沈氏，我知道。做香料生意的，没人不知道沈家。沈家做的沉水，连宫里都要来买。
「沈掌柜，」我客气道，「久仰。」
「柳掌柜，」他看着我，「你今天那招，很稳。」
「哪招？」
「不出门，先看人。」他说，「你要是一开门就跟他们吵，就落了下乘。你等把证据凑齐了，再放人进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人，看懂了。
第三次，是宫里单子下来之后。
他来订一批沉水，量很大。我亲自去库房点货，他跟在后头，忽然开口。
「你这批海南沉水，成色不错。」他说，「但宫里要的量，你现在的库存撑不住。」
我停下来。
他说得对。宫里要一百盒，往后还要按月供。我手里的海南沉水，只够两个月。
「我知道。」我说，「我在找路子。」
「交趾的沉水，成色差一点，但拼一拼，能顶。」他说，「我有船，下个月到港。」
我看着他。
「沈掌柜这是要帮我？」
「不是帮。」他说，「是做生意。你缺料，我有料。你要宫里的单子，我要一个稳定的买家。」
他说得很直白。
这种直白，反而让我放心。
跟谢云辞打了三年交道，我太清楚那种「我对你好」背后藏着什么。沈砚不一样，他把话摊开，一是一，二是二。
「价钱怎么算？」我问。
「市价。」他说，「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成交。」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柳掌柜，」他说，「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你说。」
「你这铺子，做得太急。」他说，「宫里的单子、外面的生意、还有谢家那边的旧账，你一个人扛。扛得住一时，扛不住一世。」
我没说话。
「我不是让你歇着。」他说，「我是说，你得找几个能替你扛事的人。一个人再能算，也有算漏的时候。」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扇门，想了很久。
这个人，说话不好听，但每句都在点上。
后来我才知道，沈砚那年三十一岁，沈家的生意，他二十岁就接手了。他也没成亲。
有人说他挑剔，有人说他心里有人。
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来昭记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只是路过，坐一会儿，喝杯茶。
他很少说多余的话。
但每次我说起香，他都能接上。
有一次，我说起「雪后」调了四十七次才成，他想了想，说：「你是不是第三次的时候，想过加一点麝香？」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加麝香是最省事的法子。」他说，「但加了就俗了。你能忍住不加，说明你懂。」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懂我的人，好像不多。
而我爹走了之后，就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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