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夹层的灰雾永无消散之时。
谷满仓的小型浮舟依靠一块中等规格的源质碎晶驱动，淡白色微光从船底纹路缓缓溢出，推着船体平稳穿梭在漂浮碎石之间。舟身简陋，木板多处修补过，一旦偏离航道，撞上高速移动的岩块，顷刻便会支离破碎，坠入幽深黑暗的虚空底层。
四人一路沉默，各占舟上一隅，无形的隔阂依旧横亘其间。
烈峥倚在右侧船舷，闭目调息。林藤敷上的草药只能暂时压制创面，经脉深处的钝痛持续翻涌，每当血气流转，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没有选择主动开口，破军血脉与生俱来的警惕，让他习惯性审视周遭一切，包括身边三名同行之人。他能隐约感知到，岑叙、谷满仓、林藤体内潜藏着同一种特殊气息，微弱、遥远，却真实存在，只是无从溯源。
林藤坐在船头，指尖轻轻拂过扑面而来的虚空寒气。与生俱来的本源感知向外蔓延，捕捉航道内游荡异兽微弱的生命波动，提前规避危险。沿途偶尔遇见零星漂流的流民残骸，被虚空乱流撕扯得残缺不全，无声诉说弃尘带残酷的生存法则。少年每每看见，都会下意识收紧手臂，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惶恐。
谷满仓蹲在船中间，一遍一遍清点布袋内的物资。大小不一的源质碎晶、几捆干燥草药、简易绳具、两块记录空域路线的兽皮图纸。他指尖摩挲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低声核对航道距离，同时不断留意岑叙的背影。
岑叙立于船首，视线穿透厚重灰雾，不断观测气流走向、浮空岩块移动轨迹，在脑海搭建完整航道模型。他极少回头，可舟上任何人气息异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距离碎岩据点还有一个半时辰航程。”谷满仓抬起头，打破持续许久的寂静，“碎岩据点是弃尘带规模最大的灰色集市，依附一块巨型浮空岩层搭建而成。各路盗团、流浪流民、异族商贩往来汇集，鱼龙混杂。据点不受任何城邦律法约束，唯一通行规则，只有源质碎晶。”
烈峥睁开双眼，沉声问道：“万墟商会，在据点内有据点？”
“不止据点。”谷满仓面色凝重，“万墟商会的触手遍布整片弃尘带。碎岩据点当中设有商会分站，明面上收购源质、售卖物资，暗地里搜集具备特殊天赋的流民情报，高价收购体质特殊孩童，输送至荒域各大黑市。骨风盗团掳走俘虏，最终交易目的地，多半就是此处。”
岑叙淡淡开口：“也就是说，我们踏入碎岩据点，等同于主动走进商会眼线密布的猎场。”
“风险必然存在，但同样是眼下唯一的机会。”谷满仓坦然承认，“想要查清我们记忆缺失的真相，打听四族相关传闻，碎岩据点消息渠道最多。若是一直躲在偏僻孤岛，只会永远困在底层，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藤小声补充：“据点里……会不会有很多人想要抓捕我们？”
“只要不主动展露异常能力，短时间内不容易被锁定。”岑叙冷静分析，“四人统一伪装成流浪采药人，尽量分开行动，降低关注度。约定一处汇合地点，搜集情报之后立刻离开，不在据点久留。切忌与人起正面冲突。”
一番商议，众人敲定行动方案。浮舟持续向前航行，沿途灰雾渐渐稀薄，远处天际，一片庞大黝黑岩层轮廓缓缓显现。
碎岩据点终于抵达。
巨型母岩方圆十余里，岩层表面开凿出密密麻麻的洞窟、临时木屋，简易浮空栈桥连接一块块依附母岩的小型碎岛。无数大小不一的浮舟停靠在外围停泊区，嘈杂喧闹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空气中混杂矿石粉尘、兽肉腥气、草药淡香，还有虚空独有的凛冽寒气。
无数身影在栈桥之间往来奔走：衣衫褴褛的人类流民、皮肤泛青灰的幽族商贩、体表流淌水纹光泽的溟族旅人、身形壮硕的沙陀佣兵。各族生灵在此交集，为生存交换物资。
浮舟寻了一处偏僻停泊位停靠，四人依次登岸。谷满仓收起小舟，将船藏匿在岩缝之中，做好隐蔽标记，以备撤离之时使用。
踏入据点腹地，街巷两侧遍布简陋摊位。商贩高声叫卖采掘出的源质碎晶、异兽皮毛、虚空草药、修补浮舟的木料。也有阴暗角落，进行着不可见光的交易，被绳索束缚的流民蜷缩一旁，等待买家挑选。
远处角落里，几名身着黑袍、气息阴沉之人缓步游走，衣摆绣着暗金色纹路——万墟商会的外勤探子。他们目光不断扫过往来行人，默默记录可疑目标。
四人刻意分散，保持十余步距离，装作互不相识，缓慢穿行在街巷之中。
岑叙目光扫过两侧摊位，留意所有流传的小道消息，同时默默记下商会探子的巡逻路线，推演据点洞窟分布、逃生通道位置。他注意到，不少摊位摆放着残破上古纹片碎片，大多残缺不全，零星纹路和自己血脉深处感知到的阵纹隐隐契合。
谷满仓靠近一名老商贩的草药摊位，目光快速扫过摊面上摆放的几捆晒干草药，挑了一捆品相最寻常的，漫不经心开口：“这捆星尘草，什么价？”
老商贩抬眼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一瞬，面不改色道：“三枚二阶下品碎晶。你要是拿三阶中品结算，一枚换六捆。”
谷满仓微微挑眉：“二阶下品的星尘草，什么时候涨到这个价了？三个月前在碎岩东市，同样成色的货，三枚二阶碎晶能拿八捆。”
老商贩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小哥消息够灵通。可你也该知道，最近风控收紧，商会的采买队包圆了所有中高阶源质碎晶，市面上流通的二阶碎晶越来越少了。碎晶都流向了商会自己的仓库，底层市集里剩下的，品级越来越低、数量越来越少，物价自然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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