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苏默兰搬出最靠墙角的一个樟木箱。箱子尘封已久,锁早已朽坏,箱内叠放着一叠废弃文稿,大多是草稿、废笺,本该早年焚毁,不知为何留存至今。
苏默兰耐心分拣,大多是侯府旧日往来应酬诗文。翻到箱底,一张半烧毁的纸页,夹在一堆废纸当中。纸边焦黑卷曲,大半文字都被火舌吞噬,只剩中间一小段尚能辨认。
她屏住呼吸,将残片平摊在案上,凑近窗下微弱天光细细辨认。
纸上字迹,正是当年那封用来构陷苏家的密信底稿。
残存字句,写着相约互通讯息,举荐党羽,末尾还留有一处修改的痕迹——原本拟写的字句过于直白,执笔人又划去,换了更为隐晦的措辞,专门用来栽赃苏绍仪。
苏默兰指尖轻轻悬在纸页上方,不敢触碰,怕这脆弱焦纸碎裂,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当年呈递朝廷的那封“罪证密信”,世人皆以为是苏家私书,原来底稿竟留在此处。信上修改的笔迹,与先前那封短笺上林建山恩师梁朝恩的字迹,全然吻合。
有底稿,加上先前那封提及授意参劾的私信,两条线索彼此印证。只是残页不全,缺了落款与最关键的盟约字句。仅有这半片纸,依旧算不上能扳倒对方的铁证。
苏默兰强压心中激动,目光依旧沉静,不动声色将残页原样放回箱底,用废纸遮掩妥当。她默记下残页每一个字、每一处涂改的笔法,连纸页焦痕的形状都牢牢记在脑中。
她不能将纸片带走。一旦文书少了一页,极易被人察觉,到时候便是灭顶之灾。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婢女的脚步声,是夫人身边的锦书来了。
锦书掀帘而入,浅浅一福:“苏姑娘,夫人唤你过去,问一问这批旧档整理的进度。”
“我这便随你前去。”苏默兰简单收拾案上杂物,将樟木箱盖好,才跟着锦书离开藏书偏房。
正院暖阁里,王慧兰正捻着蜜蜡手串,静静等候。见苏默兰入内行礼,她缓缓开口:“旧籍整理到何处了?见到什么格外特别的文稿了吗?”
苏默兰垂首回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回夫人,大部分诗文账册已经归类完毕。墙角那只旧樟木箱,里面多是废弃草稿,不少纸页被火熏过,残破不堪,还未分拣完毕。并无要紧物件。”
她刻意不提底稿残页,只说废纸残稿。
王慧兰深深看她一眼,似在掂量她话里真假,片刻后缓缓道:“那些焚毁残余的废纸,留着无用。你整理完毕之后,直接送到焚纸炉烧掉,不必留存。”
苏默兰心中猛地一凛。
若是将整箱文稿送去焚烧,这唯一残存的底稿残页,便会化为灰烬,这条线索就此彻底湮灭。
她面上不露半分慌张,从容躬身应道:“是,默兰记下了。待清点完毕,便送去焚化。”
夫人略一沉吟:“啊,关于大公子二公子与皇子关系的传闻,你别信,别打听。”
苏默兰俯首应道:“是。”
从暖阁告退出来,走在回廊上,苏默兰心绪沉沉。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焚稿之前,想办法把残页上留存的证据完整保留下来,又绝不能让任何人发觉。
回到藏书偏房,苏默兰凝神思索。
樟木箱内的残页,乃是扳倒梁朝恩的关键线索,可夫人已经吩咐,整理完毕便尽数焚毁。她既不能直接取走残纸,一旦箱内缺页被查,便是私藏机要、心怀不轨的重罪;又不能原样任由它付之一炬,多年寻觅的证据,会就此化为飞灰。
唯一的法子,便是临摹复制。
但这底稿残页纸身焦脆,不可长时间拿在手中,更不能拿到光亮处细细描摹,极易引人疑心。白日常有婢女往来,云翠也会不定时过来巡查,唯有深夜才是唯一可利用的时机。
待到亥时,侯府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四下寂静,唯有檐角寒风呜咽。苏默兰点亮一盏微光如豆的小烛,特意将烛台放在背向窗棂的一侧,防止窗外有人窥见屋内光影。
她轻轻掀开樟木箱盖子,小心翼翼拨开上面层层废纸,取出那半张焦黑残页,平铺在预先备好的素麻纸上。烛光微弱,她屏息凝神,目光一字一句落在残存的字迹、涂改划痕之上。
执笔之时,手腕稳如磐石,尽力模仿原书写者的笔锋走势,连那一处划掉重写的墨迹,都依样复刻。残页边缘焦损的纹路,她也细细记下,一并在副本上标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偶尔传来巡夜仆役的梆子声,每一声都扣在人心上。苏默兰不敢耽搁,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抬手擦拭,生怕滴落在纸面上,留下痕迹。
约莫半个时辰,临摹方才收尾。她反复比对,字句、涂改之处,皆与残页别无二致。随后将临摹好的纸折成窄条,裹进一截空心的旧竹管之中,竹管原是昔日捆书卷所用,不起眼,混在案边笔筒之内,不易被搜检。
一切妥当,她再小心翼翼将原版残页放回箱底,照旧用废纸层层掩盖,合上箱盖,看不出丝毫翻动痕迹。
吹熄烛火,苏默兰静坐片刻平复气息。她心中清楚,此事依旧凶险。夫人既然下令焚稿,说不定会派人暗中盯着这只樟木箱,看她是否遵从吩咐。
果然,第二日一早,云翠便过来了。她并未直接查验箱内文稿,只是淡淡开口:“夫人挂念那箱废稿,问你何时能分拣完毕送去焚烧。”
苏默兰垂手应答:“回姐姐,余下不多,今日午后便可清点结束,届时我亲自护送前往后院焚纸炉。”
云翠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案头的笔筒上,顿了顿,却没伸手翻检,只叮嘱:“莫要拖沓,这些旧废纸留着终究是隐患。”
“是。”
云翠走后,苏默兰心中警铃大作。对方果然在紧盯这箱文稿。若是她独自护送焚稿,旁人虽不会疑心箱内东西,可难保不会有人在焚纸现场盯着,确认所有纸片尽数烧尽。
她不能阻拦焚烧,那样反而引人怀疑。只能另寻对策,既要让樟木箱里的废纸顺利入炉,还要保住竹管里临摹下的证据,不被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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