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成扭过头,虎了脸,恶声恶气地说,还好意思问我咋啦?还是问问你自己咋啦吧!
何满堂一脸茫然,正色问道,我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这搞得是哪一曲呢?
马大成把火啪地拍在何满堂的手上,凶巴巴地说,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要别人说,也亏你能走得出门,还不如走到南墙一头撞死得了!
何满堂傻了,怔怔地望着马大成的脸,半天才问,叔,你看这话从何说起呢?啥事值得你那么咒我?
马大成说,满堂你就别装憨了,你既然不要脸面了那我就直说了。然后就把村里正传得沸沸扬扬的,有关于何满堂趁着儿子不在家,夜里偷听偷窥儿媳妇房门的事说了出来。
还没听完何满堂就气了个半死,脸瞬间变得乌紫,把抽着的烟猛地摔在了地下,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根的的一帮人刀斩样没了话,面面相觑着,然后又把眼光齐刷刷投上了何满堂。哆嗦了一阵子,何满堂的脸变形扭曲了,腮上的肉一下下痉挛起来,满眼窝里是颤颤悠悠的泪水。
天上的太阳高高悬着,但何满堂觉得一点都不真实,像是在梦里,自己正赤身裸体站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穿心透肺地冷。谁都没说什么,只听见滋滋的抽烟声。相继有人站了起来,拍几下屁股悄无声息地走了。过了一阵子,何满堂平静下来,抬起手臂用袖管擦了擦眼窝里的泪水,转身往回走去。走了没几步,就听到了身后咣啷乱叫的自行车声,有人喊着,满堂兄留步,你儿子金玉给你来信了。
何满堂止住脚步,折过身,见王严实已经到了跟前。王严实跳下自行车,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封对折着的信递给了过来。何满堂接过信,看一眼,又随手给了王严实,木纳地说,我也不识字,你就念念吧。
王严实开封展了信,捧在手里先看了一遍,绷着脸,边看信嘴里边不住地啧啧着,说道,你看你看,谁会想到这个呢,怎么会这样呢?上次金玉给你寄来钱也没说明白,本不该给他回信的,他是瞒着自己老婆寄的钱,信回过去一下子就露了馅,家里闹腾得不轻呢。何满堂看看王严实的脸,再看看那封信,一把抢了过来,三下两下就撕了个粉碎,随手把碎片扔到了地上。王严实愣怔地看着,直到何满堂走出了好远,才回过神来,在后面喊着,满堂兄,信上还说,以后不要再寄花生米了,人家那边不稀罕那玩意儿,多得是。
何满堂头也没回,径直走了。王严实伸长脖子望着,他觉得何满堂的脊梁一下子弯了许多,后脑勺上的头发也白透了,像落满了厚厚的雪花。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此后两天何满堂一直没有出门,他变得似乎有些怕光,甚至不敢透过窗子看外面的天空。他想象得出现如今村里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了,任你说破天人家也不会相信,大家都众口一词,只能是越描越黑。那么亮的天光下,成千上万的眼睛在盯着你,不把你看穿才怪呢,即使你完好无损,那么多灼烫的目光绞在一起投过来,也定会把你烧燎得体无完肤,任你把腰板挺直了,人家也会说你是装强硬挺着,会说你是当了婊子又想立牌坊……两天里何满堂一直躺在炕上,用被子蒙了头,其实他睡不着,心里乌七八糟地想着,很煎熬。到了吃饭的时候何王氏就喊他起来,把饭摆上来,何满堂很少吃几口,猛灌几杯酒,然后倒头再躺下。到了第二天午饭的时候,何王氏好言好语叫他起来,催了几遍,何满堂懵懵懂懂掀了被子爬起来,见老伴早已经把那张小饭桌摆在了炕上,却没有酒饭,上面放着一个褐色的农药瓶子,瓶子的标签上一个醒目的骷髅正望着自己。何王氏在一边说话了,她说,喝吧,我跟你一起喝,到了这份了还活个啥劲呢?
屋里很静,鸡在门外咕咕叫唤着,偶尔振振翅膀,扑棱棱响一阵。何满堂不说话,埋头坐在那儿,思前想后的想了半天,突然抬起头,对着老伴说,你别傻胡闹了,快给我找点吃的吧。
这一次何满堂可是甩开腮帮子吃了,把两天攒下的饭吞了个大概。吃完了,抹了抹嘴,下炕穿鞋,呼啦一把拉开了屋门。阳光一下子涌进屋里,没头没脸地扑过来,何满堂眼前霎时漆黑一片。等慢慢适应过来,何满堂走出了屋子,眼前接着又是一阵眼花缭乱,差一点晕了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东西方向扯起了一根塑胶绳子,绳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正对着自己脑门子,定睛细看,满眼都是些色彩艳丽的内衣内裤,还有扯扯拉拉的胸衣乳罩什么的。何满堂忙不迭闭了眼睛,弯了腰,心慌意乱钻过悠悠荡荡的衣服,红紫着脸走了出去。
何满堂去了大儿子金柱家,来来回回在门外走了几趟,也没有进门。又折身走了回来,奔着支书何富贵家去了。富贵家里的炉子里火苗呼呼地叫唤着,很暖和,暖得就像阳春三月正午的阳光。几个人正围坐在炉子边,边喝茶边说话。见何满堂进了屋,何富贵忙起身招呼着,满堂哥你来了,快坐,快坐。
何满堂看了看在坐的几个人,点过头,也算打了招呼,然后对支书何富贵说,富贵弟,你出来一趟,我有话对你说。
何富贵跟在何满堂身后走出了屋子,把门闭紧了,站在阳台的边上住了脚,问道,满堂哥,有什么话你说吧。
何满堂转过身,苦着脸说,富贵弟,这次我又得给你添麻烦,但不管咋地你也得帮我这个忙,不然我跟你嫂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何富贵打着哈哈,说,看你说的,惊惊诈诈的,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呀,值得要死要活的。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何满堂说,我想借村里几间屋住住,家里呆不下去了。
何富贵皱起了眉,嘘了一口气,问道,有好好的家你不待,干吗还要跑到外边借房住呢?是犯什么邪道了吧?
何满堂动情地说,富贵弟,俺一家受你的好处实在太多了,这辈子是还不上了。思前想后才来找你的,实在是没了办法,什么你也别问了,那些破事我都说不出个口,只求你想想办法帮俺个忙,给腾个一间半间的房子住。
富贵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蹙着眉头想了想,说,集体的房子确实没了,也就,也就是……说到这儿竟打住了。
何满堂急了,催促着说,富贵弟,你说呀,到底就是什么呀?
富贵甩一下手,干脆地说,也就是果园那边的几间破房了。
何满堂愣了愣神,沉吟了一下,才咬了咬牙根说,实在没别法子了,那地方也行!
富贵说,其实也没什么,人死如灯灭,都是活人瞎折腾呗,你说呢满堂哥。这样吧,你要是愿意过去,村里出几个工,今天就过去帮你拾掇拾掇,你看咋样?
何满堂不住地点着头,满脸是感恩戴德的表情,泪涔涔地走出了何富贵的家门。
冬至那天清晨,凛冽的风刮了一夜还不歇气,天亮的时候还在呼呼大作着,天被刮得湛蓝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仅剩的最后一颗星星孤零零挂在天边,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闪着微弱的寒光。天地间一片空旷的霜白,几声狗吠也没了以往的狂嚣,半截半截地传出来,颤颤地回荡在寒气之中。
就在这样一个早晨里,为自己,也为别人盖了一辈子房子的何满堂已经没了自己的房子。何满堂和老伴像两只无家可归的残犬,颓然立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脚下放着几个**小小的包裹,那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料峭的寒风里,何满堂右手里攥着一把磨秃半截的锤子,锤头朝下,像个秃顶的小脑袋。他身上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土灰色的棉衣,风一刮,呼啦拉摇摆着,单薄的身子像一扎柴禾,一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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